穿成暴君身邊擬旨太監,我靠寫雞湯平了叛亂_第六章 我走進御書房的時候
第六章
我走進御書房的時候,龍案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了。奏摺散了一地,硯臺扣在磚上,墨汁流了半尺長。蕭玦站在視窗,兩隻手撐在窗臺上。
我跪下去。膝蓋沾了地上那灘墨,涼冰冰的。
“擬旨。”他說,“蕭澈謀逆,罪無可赦,其部屬從賊者,一體斬決。”
他轉過來。燭火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裡。他朝我走了兩步,靴子踩在奏摺上,嘩啦一聲響。他在我面前停下,低頭看我。
“朕讓你擬旨。”
我仰著臉看他。他下巴上有一道新劃的口子,血已經幹了,凝成一條暗紅色的線。
“陛下。”我說,“趙元錚是去勸降的。他走的時候身上沒有一兵一卒。”
他蹲在我面前,平視我的眼睛。他的瞳孔裡映著燭火,兩簇小的,跳動著。
“你再說一遍。”
“燕王的三萬兵馬是他自己養的。趙元錚空著手去的,他勸不下來,陛下再殺不遲。”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不像從我嘴裡出來的。
蕭玦看了我三息。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回案後。他從地上撿了一封奏摺,拍在案面上。
那天夜裡,御書房的燈亮了整宿。
我沒睡,趴在偏殿的窗臺上看著對面窗紙上晃動的影子。蕭玦一個人在裡頭翻東西,翻了很久。
天亮前,德全從御書房出來,路過偏殿的時候塞給我一卷竹簡。
“陛下讓燒的。”德全說,“你看看再燒。”
我展開竹簡。上面是一封奏摺的底稿,落款是六年前,蕭澈的字跡。那時候蕭澈還不是燕王,是蕭玦登基那年第一批被封的藩王之一。
奏摺只有短短三行:
“臣蕭澈請旨,願赴北境邊關,任守軍副將。先帝在時曾許此願,今新君登基,臣不敢妄求封地厚祿,只請一職以報國恩。”
奏摺末尾沒有硃批。空空蕩蕩,只有一道墨痕,像是有人提了筆,又放下了。
竹簡的邊角捲了,被水漬泡過,字跡模糊了一半。我把竹簡擱在炭盆上,看它從邊緣開始捲曲、發黑、最後坍成一截灰。
灰燼裡露出一角沒燒乾淨的字:“先帝在時曾許此願”。
我蹲在炭盆前,把那截灰撥散了。
六年前蕭玦為什麼沒回這封摺子?是沒看見,還是看見了不想回,還是回了又撤了?
德全在門口站著,沒催我燒第二遍。
“陛下說,”德全頓了頓,“蕭澈起兵那天,他去翻了舊檔。他說他一直以為這份摺子是回過的。”
窗外的天開始亮了。
就在這時,殿門被急急叩響,禁軍統領的聲音帶著喘:“陛下!潼關急報!”
蕭玦抬手讓人進來。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摔在案上,封皮還沾著塵土和血點。他拆開只看了三行,指節就捏得發白,指腹幾乎要把宣紙摳破。
蕭澈裹挾潼關百姓閉門據守後,暗中串聯了周邊三城守將。那三個武將,都是登基初年他清算前朝舊臣時,被株連貶謫的子弟。蕭澈只一句“暴君今日能殺我們父兄,明日就能屠你全城”,三城竟連夜開城投降。叛軍從八百殘兵擴充到近萬人,潼關外三鎮百姓盡數被綁上戰車。
軍報末尾附著一句話:城下百姓血書數封,皆言“陛下嗜殺,寧從反王”。
緊跟著第二封急報送進來:另外兩位藩王聯名上書,以“陛下濫殺失德、逼反百姓”為由,要帶兵進京“清君側”,前鋒已經離京三百里。
御書房裡死一樣靜。燭火爆了一聲燈花,濺在蕭玦手背上,他像沒知覺一樣。
我低著頭,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地顫了一下。
他信了三年的道理殺一儆百,威權鎮國,刀握得越緊,江山越穩。可就在今天,他親手砍下去的刀,變成了反王手裡的旗;他親手結下的仇,變成了捅向自己的刀。
連最支援他鐵血手段的內閣首輔,都在奏摺裡寫了一句“望陛下三思,殺罰過甚,恐失民心”。
他背對著我站了很久,影子被燭火拉得很長,落在滿地狼藉的奏摺上,像一道解不開的枷。
我看著他那隻垂下去的手。
三個月前我寫“趙氏幼女尚在總角”是怕死,寫“親者痛仇者快”是想活。但此刻我看著他攥緊又鬆開的手指,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個念頭:
他要是倒了,潼關城外那兩千人、趙元錚家那個扎總角辮的小女孩、東市那個被減了二十杖的王屠戶,全白費了。
我替他寫的東西,替他藏的私心,替他攢的那些“聖意慈悲”,不能就斷在這裡。
我往前走了一步。
“內閣說屠城。”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幾分,“趙元錚說勸降。”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點從未有過的茫然。
“你怎麼說?”
內閣首輔孫大人往前邁了半步。他袖子裡的手攥著笏板,指節發白。“陛下,蕭澈困獸猶鬥,八百殘兵外加兩千餘百姓,若陛下親臨城下,萬一?”
孫大人說出“屠城”兩個字的時候,他袖口裡的手在抖。我看見了。
他不是殘忍。他是在蕭玦身邊站了三年的老臣,知道這三年的鐵血換來的是什麼,換來三城守將叛變,換來兩份藩王聯名上書,換來“陛下嗜殺,寧從反王”的血書。
他選屠城,是因為他怕了。他怕蕭玦退一步,天下就再也收不住。
蕭玦抬手,孫大人閉嘴了。
趙元錚從右側走出來,跪在地上。“陛下,臣願再去一趟。蕭澈的副將周延已降,他手下那八百人未必真心跟他走,臣去城下喊話。”
“他點名叫朕去。”蕭玦打斷他,“你去有什麼用?”
趙元錚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他跪在那,腦門上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
我站在案角,看著那封摺子。一千二百字,每一行都在說同一件事,蕭澈覺得自己還能翻盤。他抓著兩千多人質,以為蕭玦會怕。
他不會怕的。
“陛下。”我開口。
“城樓對面是蕭澈的殘兵,八百人。”我說,“這八百人跟著他從封地跑到潼關,跑了四天四夜,他們想打嗎?”
沒人接話。
“他們不想打。周延都降了,他們還在撐什麼?撐的就是蕭澈那句陛下不敢去。他們覺得陛下您不敢去。”
蕭玦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您要是去了,他們看見您站在城樓下頭,蕭澈那些話就不攻自破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不像前幾回那麼幹,穩了一些,“問題是您怎麼去。一個人去,去了就站那讓他砍?”
蕭玦盯著我看了三息。
“那你替朕去。”
殿裡鴉雀無聲。孫大人的笏板掉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趙元錚的脊背僵直了。
“我去。”我說,“我帶一份聖旨去,念給他聽。”
蕭玦的手從案面上抬起來,食指朝我點了點,意思是繼續說。
“蕭澈要的是面子。他要陛下親自去,證明他值得陛下親自跑一趟。我去了,拿一份聖旨去,聖旨上寫他的罪狀,一條一條念。那些百姓聽完了就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了。”
孫大人在旁邊插了一句:“你一個太監念聖旨?他直接把你射下來。”
“他不敢射。他要是射了,他手裡的人質就沒用了。他留著我,才能繼續跟陛下談條件。”
蕭玦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擱在腹前。他看了我五息。
“德全。”
德全從門邊閃進來。
“準備一份空白聖旨,蓋了印的。”蕭玦說,“讓他帶去。”
德全的臉色白了一下,但還是應了,退出去。
蕭玦站起來,繞過龍案走到我面前。他低頭看我,我仰著臉,脖子上的筋繃著。他伸手把我領口的褶子捋平了,手指碰到我鎖骨的時候涼了一下。
“你去了,把聖旨唸完。”他說,“唸完了就回來。”
他轉身走回案後坐下,翻開另一封摺子,不再看我。
德全把蓋了印的空白聖旨送到我手上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我攥著那捲黃絹,捲筒的銅箍硌在掌心裡,涼得發麻。
趙元錚站在宮門口等我。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手裡牽著一匹馬,馬的鼻息噴在冷空氣裡,一蓬一蓬的白霧。
“我跟你去。”他說。
我翻身上馬,沒回頭。馬跑出宮門的時候,晨光從東邊城牆頂上漫過來,照在手裡的聖旨捲筒上,銅箍閃了一下。
城樓在潼關。八百個人等著我念那篇東西。蕭澈也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