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暴君身邊擬旨太監,我靠寫雞湯平了叛亂_第八章 御書房的門開着
第八章
御書房的門開著。
我走進去的時候,蕭玦坐在龍案後面,面前攤著一碗粥。他手裡捏著調羹,正在攪那碗粥,碗裡的熱氣往上冒,把他的下巴遮得模糊。
趙元錚跟在我身後,在門檻外頭站住了。德全從我旁邊擠過去,把拂塵擱在門邊,弓著腰退到視窗。
蕭玦沒抬頭。
“蕭澈押回來了?”
“回陛下。”趙元錚在門外答,“關在刑部大牢,周延帶了三千人在城外紮營,等聖上批覆。”
蕭玦把調羹擱在碗沿上,叮的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我落在門口趙元錚身上。
“刑部擬了摺子?”
“擬了。”趙元錚從袖子裡掏出一封摺子,雙手舉過頭頂。德全過去接了,轉送到案上。
蕭玦翻開摺子看了三行,放下。
“秋後處斬。”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起伏。趙元錚在門外頓了一下,沒接話。
蕭玦的手指在摺子封皮上敲了兩下。
“改判。”他說,“囚禁終身,發配皇陵守陵。”
趙元錚在門檻外猛地抬起頭。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潼關一戰,周延手下陣亡四十七人。臣以為,燕王罪無可赦。”
蕭玦沒看趙元錚。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封刑部的摺子,指尖在“處斬”兩個字上敲了兩下。
“四十七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蕭玦從案角抽出一張空白條子,提筆寫了幾行字,擱下筆,把條子遞給德全。
“送去刑部,並傳內閣孫大人來見。”
德全接過條子,掃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躬身退出去。
趙元錚在門外站著沒動。
那天夜裡我聽說,刑部的判罰改了,蕭澈死罪改囚禁終身,發配皇陵守陵;但判罰末尾附了另外一行字:
“燕王封地盡數充公,其中三成撫卹潼關陣亡將士家眷,兩成撥付潼關重建。燕王府舊部,凡參與起兵者,一律削職為民,永不錄用。”
朝中第二天有人上摺子說“陛下仁厚”,也有人私下說“削封地、撫卹亡者、清洗舊部這條命沒白饒”。孫大人在內閣議事時把條子拍在案上說:“陛下留他一條命,但把他連根拔了。”
我站在偏殿門口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趙元錚正好從廊下經過。他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走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四十七人的撫卹銀子,是蕭玦從自己內庫裡掏的。
蕭玦擺了擺手,趙元錚退出去了。德全也跟著退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御書房裡只剩下我和蕭玦兩個人。粥碗擱在案角,熱氣變薄了,碗沿上凝了一層水珠。
蕭玦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他最後說了什麼?”
“他說他十五歲那年想去守邊關,是真的。”
蕭玦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垂下眼,看著案面上那碗涼了的粥,過了三息,伸手把碗推到一邊。
“你往後,”他說,“擬旨的活兒還歸你。”
“那些東西還寫嗎?”
“寫。”他看了我一眼,“寫長一點。”
御書房外頭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了。德全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陛下,內閣送急遞來,潼關外的百姓安置奏報。”
蕭玦沒應聲。
他站起來,從案後繞出來,走到視窗。窗紙透進來的日光打在他側臉上,那道被碎瓷劃的口子已經結痂了,一條淺褐色的線。
“林清。”
“在。”
他轉過身看著我。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他的臉大半在陰影裡,但他看我的那個角度,瞳孔裡有一點光。
“你在聖旨裡寫那些東西的時候,”他說,“怕不怕?“
“怕。第一回寫完差點把筆吞了。”
蕭玦嘴角那個位置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沒有。他轉回視窗,背對著我。
“怕還寫?“
“因為您第一次沒殺我。”
他沒說話。視窗的風灌進來,把他桌上的奏摺吹翻了一頁,嘩啦一聲。蕭玦伸手把那張紙按住了。
“出去吧。”
我退到門邊。手搭上門框的時候,我側頭看了一眼案角那碗粥,已經涼透了,水珠沿著碗壁往下滑了一道水痕。
“明天擬旨,寫什麼?”我問。
蕭玦沒回頭。他的手按在奏摺上,指節微微弓著。過了三息,他開口,聲音不高。
“寫一句朕沒聽過的。”
我推門出去。
德全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沓新案卷。他看見我出來,把案卷往我懷裡一塞,壓低嗓子說:“內閣催了四份,今天夜裡要。”
我抱著案卷往回走。
經過西華門的時候,我停了一步。門洞外面是一條長街,街面上有人在擺攤,賣菜的蹲在牆根底下,竹筐裡的青菜葉子還沾著水珠。兩個小孩從巷口跑出來,手裡舉著風箏線,線那頭纏在屋簷上。
趙元錚從門洞裡走出來,懷裡揣著什麼東西。他看見我,站住了。
“蕭澈發了皇陵。”
“我知道。”
趙元錚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你那份聖旨,”他說,“周延抄了一份帶在身邊,說要當傳家寶。”
我沒接話。
趙元錚從我旁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側過頭。
“你往後擬旨的時候,”他說,“少寫點。陛下今天那碗粥,涼了。”
他走了。我在西華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抱著案卷回了偏殿。
燭火點上,磨好墨,鋪開絹帛。第一份案卷翻開,案由欄寫著“賑濟潼關難民”。
我提筆,蘸墨。
“奉天承運皇帝。”
寫到第四個字的時候,偏殿的門被推開了。德全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盞燈。
“陛下說。”德全把燈擱在門邊,直起腰,“讓你把今天那句寫進聖旨裡。”
“哪句?”
“聖恩浩蕩,尚存一線生機。”
我低頭看了一眼筆尖上的墨。燈花在門邊跳了一下,屋裡的影子晃了晃。
“好。”
偏殿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絹帛的沙沙聲。門外頭傳來更鼓,三聲,不緊不慢。
三個月後,深冬。
御書房地龍燒得暖烘烘的,銀霜炭在盆裡燒得透亮,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後半夜就涼得透骨。
我伏在案上擬旨,筆尖落在明黃絹帛上,穩得很。今天是潼關三鎮的免稅令,免三年賦稅,設義倉,辦學堂。正文寫完,我頓了頓,習慣性地在末尾添了一行軟字,寫百姓安穩,寫歲稔年豐。
身後傳來腳步聲,蕭玦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他沒出聲,就垂著眼看我寫。
我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轉身要行禮,被他抬手按住了。
“寫得不錯。”他拿起絹帛掃了一眼,指尖落在末尾那行字上,“比第一回的蠅頭小楷,大氣多了。”
我愣了一下。原來他從一開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飄起了細雪,簌簌地落在窗紙上。德全在門外輕咳了一聲,說內閣的人在偏殿候著。
蕭玦沒動。他望著窗外的雪,忽然說了一句:“從前朕總覺得,帝王手裡的刀,要快,要狠。”
“現在呢?”我輕聲問。
他轉過頭,燭火落在他眼底,溫溫的,再也不是從前那種冷得刺骨的亮。
“現在知道了。”他說,“刀能鎮人,仁才能收心。這條路,是你領著朕走過來的。”
我低下頭,沒說話。手裡的筆桿還帶著墨的溫度,暖得很。
德全在門外又輕咳了一聲,遞進來一封新摺子,封皮上印著內閣的火漆。蕭玦拆開看了兩行,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他把摺子放在案上,沒有批,也沒有轉給我。
我瞥見封皮上的名字:江南道御史,參“聖旨夾帶私語、非人臣所宜”一本。
蕭玦把那封摺子扣在案角,拿鎮紙壓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接著寫。”
窗外雪還在下。我低頭蘸墨,筆尖觸到絹帛的瞬間,餘光掃到那封被鎮紙壓著的摺子,邊角露出來一行小字:“擬旨太監擅改聖意,請陛下嚴懲以正典制。”
我沒抬頭。手裡的筆穩穩地落下去。
但偏殿的燭火,輕輕跳了一下。
第二天早朝,我蹲在偏殿窗根底下,聽見御書房裡傳來的聲音。
江南道御史的聲音很尖,隔著兩道門還能聽清每一個字:“擬旨太監林清,擅於聖旨內夾帶私語,其罪當誅。臣請陛下依律嚴懲,以正朝綱。”
殿內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是蕭玦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落在磚地上,清清楚楚:
“依律?”
“依《大周律》第二百一十四條,”御史的聲音緊了,“非詔命而擅改聖諭者,斬。”
“第二百一十四條。”蕭玦重複了一遍,“李御史,第三十條是什麼?”
御史頓住了。
“朕替你答。”蕭玦的聲音冷下來,像淬了冰的鐵,“《大周律》第三十條,君有失德,臣可諫之。你參林清擅改聖旨,朕問你他改的那些字,哪一條不是朕硃批透過的?”
殿內沒有應答。
“他寫減杖二十,朕批了。他寫留得青山在,朕批了。他寫親者痛仇者快,朕批了。”蕭玦的聲音頓了一拍,“他擬的每一份聖旨,上都蓋著朕的印。你參他擅改聖意,不如直接參朕失德。”
咚的一聲。是御史跪下去的聲音。
“臣不敢。”
“退下。”
腳步聲從御書房裡退出來,由近及遠。我蹲在窗根底下,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潼關城樓上還快。
德全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他踢了我後腳跟一下。
“蹲夠了沒有?”
我站起來。腿麻了,扶了一下牆。
德全看著御書房的方向,臉上那個我看不懂的表情又浮上來了。
“你聽見了?”
“聽見了。”
“陛下今天替你擋了。”
“我知道。”
德全轉過頭看著我。他那張老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愁,就是平平地看了我一眼。
“陛下今天替你擋了,”他說,“但明天呢?後天呢?李御史今天退了,明天還有張御史。孫大人今天沒說,明天可能就說。”
他沒等我回答,轉身走了。
我站在偏殿門口,看著廊下的日光一寸一寸從磚地上移過去。
手裡還攥著早上沒來得及送進去的那份賑濟摺子。我低頭看了一眼封皮,翻開第一頁,案由欄寫著“潼關三鎮設義倉、辦學堂”。
我走回偏殿,鋪開絹帛。
研墨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前寫那些字是為了活命。
現在寫,是這些字已經活了。
趙家那個扎總角辮的小女孩在嶺南有沒有學上?王屠戶的肉鋪重新開了沒有?潼關城外那兩千百姓今年冬天有沒有棉衣穿?
這些東西,都在我手裡的筆上。
我低頭,落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潼關三鎮,設義學三所。”
寫到“三”字的時候,殿門被推開一道縫。德全探進來半個身子,懷裡抱著一摞新案卷。
他沒進來,只是把案卷擱在門檻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陛下說,讓你接著寫。”
然後他把門帶上了。
我盯著那摞案卷看了三秒。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貼著內閣的標籤,旁邊有一個硃筆小字,是蕭玦的筆跡,只一個字:
“準。”
燭火在案角輕輕跳著。
窗外雪停了。
門外更鼓再響,還是三聲,不緊不慢。御書房裡的燭火是暖的,炭盆是熱的。
可那根被鎮紙壓著的摺子,像一道還沒落下來的影子。
我盯著絹帛上未乾的墨跡,忽然想起趙元錚走之前說的那句話。
少寫點。
但我沒停筆。
窗外雪已經停了,簷角積了薄薄一層白。偏殿裡很靜,只有炭盆裡偶爾爆一粒火星,嗤的一聲。
我低頭,把最後一筆寫完,擱下筆,吹了吹絹帛上的墨跡。
德全沒再來催。
門外的日光一寸一寸移過磚地,照在案角那摞新案卷的封皮上,照見那個硃筆小字。
“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