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暴君身邊擬旨太監,我靠寫雞湯平了叛亂_第四章 案卷封皮上趙元錚
第四章
案卷封皮上“趙元錚”三個字是用硃筆圈的。
德全把案卷放在我手邊的時候,指腹在圈痕上按了一下,沒說話。他今天早上沒催我,連拂塵都沒甩,就靠在偏殿門框上等我開口。
我翻開第一頁。
罪名欄:誣告藩王,動搖國本。秋後問斬,家眷連坐。
下面附了燕王蕭澈的彈劾摺子抄本,字跡工整,一筆一畫都像刀子刻出來的。摺子裡說趙元錚“捏造軍械囤積之罪”“構陷親王”“蓄意離間天家骨肉”。
最後一行寫著:臣蕭澈泣血上奏,乞陛下為臣作主。
我合上案卷,擱在膝蓋上,沒動筆。
德全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來,低頭看我。他的影子罩在我臉上。
“內閣催了。”他說,“陛下批了朱,摺子轉回來就半天工夫,你不能讓人家等過夜。”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德全蹲下來,平視我的臉,“你知道趙元錚彈劾燕王的事,朝上吵了四天?你知道燕王的人昨天就在午門外跪著等結果?你知道這摺子從內閣遞到御書房,陛下看都沒看就批了個準字?”
他每說一句,聲音就壓低一分。最後那個“準”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把案卷重新開啟,鋪平絹帛,研墨。
墨錠在硯臺上磨了三圈,我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悶在胸口。
德全還在旁邊站著,沒走。
“上次王屠戶的事,”他說,“陛下什麼都沒說,對吧?”
我沒答話。
“那是陛下沒說。”德全的拂塵尾掃過案面,把他剛才按在封皮上的指印拂掉了,“你以為你那些小字藏得多好?你以為陛下不識字?”
我停住研墨的手。
德全直起腰,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邊,他側過臉,沒回頭。
“你寫吧。寫了再說。”
門吱呀一聲合上。
我盯著那捲空絹帛看了很久。燭火把絹帛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經緯交錯的絲線像牢房的柵欄,一格一格的。
我提筆,從頭到尾寫完,在末尾添了一行:
“且夫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老大人一生忠直,若就此隕落,豈不令親者痛而仇者快?望陛下念其舊功,使其戴罪立功,以安社稷,以彰聖德。”
擱下筆,卷好絹帛,塞進黃銅筒子。敲了兩下筒壁,德全推門進來,看了我一眼,拿起筒子就走。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上,盯著房樑上的一道裂縫,數了一百三十七條椽子。炭盆早就滅了,屋裡冷得腳趾頭都是麻的。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親者痛,仇者快。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什麼訊息都沒有。趙元錚的案子像石沉大海,內閣沒下文,刑部沒動靜。偏殿的案卷堆了七八份,全是別的案子,德全沒再提那一份。
第五天早上我推開偏殿的門,德全站在案前,手裡捧著一卷黃絹。
他看見我進來,把那捲黃絹轉過來。
硃批一行字:趙元錚誣告之罪查無實據,著即釋放,貶為庶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德全把黃絹摺好,塞進袖子,經過我身邊時肩膀撞了我一下。他聲音很低:“你吃錯藥了。你知道燕王的人昨天走的?”
他走了。
我扶著門框蹲下去。背上的汗把內衫洇透了。
趙元錚被放出來那天是午後。我趴在宮門西側的值房窗縫裡往外看。他換了件灰布衣裳,帽子摘了,頭髮散著,後腦勺有一塊沒剃乾淨的發茬。他走過宮門的時候停了一步,朝御書房的方向拱了拱手。
那天晚上偏殿當值,德全破天荒沒來催我。我對著空蕩蕩的案面磨了一池墨。我把筆洗了,擱在筆架上,轉身去滅燭臺。
走到第三盞的時候,德全推門進來了。他沒進門,就站在門檻外頭,臉上表情很奇怪,嘴角往下撇著,眼皮耷拉著。
他遞過來一張條子。
“燕王的摺子。”德全說,“趙元錚出宮第二天就策馬去了封地。燕王趁他貶庶之身擅離京畿。”
我接過條子,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內閣轉抄的。燕王蕭澈的親筆:“趙逆離京,必有圖謀。臣請陛下立捕之,以正國法。”
下面附了蕭玦的硃批。只有一個字“等。”
趙元錚被釋放那夜,我提著一盞燈籠站在西華門陰影裡等他。
他從門洞裡出來,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林公公。”他拱了拱手。
我把燈籠往前遞了一寸,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老臉比半月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但眼睛亮得嚇人。
“趙大人明日出城?”
“出城。”
“去哪兒?”
他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三息。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一角給我看。是半封密信,落款處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燕王府的騎縫章。
“這信是我在獄中時,有人從牆縫塞進來的。”趙元錚的聲音壓到極低,“燕王要在下個月十五起兵,他在封地屯了三萬軍械,以為我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家小女兒那天哭,我抱著她的時候她跟我說,爹爹,牢房後面有人埋東西。”趙元錚苦笑,“我讓獄卒挖了三尺,挖出這封信。”
他把信重新疊好,但沒有立刻塞回懷裡。他看著我,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信是周延寫的。”
我愣了一下。“燕王的副將?”
“副將。”趙元錚點頭,“他寫了這封信,塞進牆縫,買通獄卒遞到我手裡。他在信裡說,燕王封地三萬軍械,其中一半是空殼鐵皮裹著木頭,拉出去唬人可以,真打起來一錘就碎。”
趙元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周延在信末寫了一句話,殿下剋扣糧餉已半年,軍中每日一餐,士卒怨聲載道。臣屢諫不聽,反被斥通敵。若朝廷來伐,臣願為內應。”
夜風從西華門那邊灌過來,吹得燈籠裡的火苗歪了一下。
趙元錚把信塞回懷裡,拍了拍衣襟。
“周延不是感念聖恩才倒戈的。他是被逼的燕王連他的兵都喂不飽,他底下八百人餓著肚子替他守城,憑什麼?”
“所以你去勸降,是帶著周延這張牌去的。”
“對。”趙元錚看著我,“我到了潼關,先見的不是燕王,是周延。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趙大人,我手下那八百人,三天沒吃上熱飯了。”
他沒再說下去。燈籠裡的火苗穩住了,他把衣領攏了攏,轉身走進黑暗裡。
趙元錚離京後第三天,我收到他託人帶回城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燕王封地三萬軍械,系其登基後私下鑄造,與臣彈劾內容相符。另,燕王帳下副將周延,已與臣密談兩夜,願倒戈。臣在潼關城外紮營等候聖意。”
信紙背面沾了一滴暗褐色的漬。我看了很久,不確定那是泥還是血。
我把信送到御書房門口,德全接進去。半炷香後,德全出來,只說了兩個字: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