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每月取我腕血,月食夜我請她入鼎_第九章 一個月後
第九章
一個月後。
城南梧桐巷盡頭。
鋪面的門板是新漆的,桐油味還沒散乾淨。
門口匾額用一塊舊木板削平了當底子,上面只寫了一個字。
我的字,跟碑上那四個字同樣力道的末筆,橫平豎直,墨色沁透了木紋。
立。
鋪子裡的藥櫃是劉穩婆送來的老物件,五排抽屜上貼著新寫的藥名籤。
櫃檯上一隻青瓷藥碾,旁邊擱著一小碟曬乾的甘草片。
我正拿抹布擦藥櫃抽屜上的浮灰,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阿梧站在門檻外面。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布鞋,鞋頭沾了梧桐巷的落葉,手裡攥著一小包東西,牛皮紙裹著用麻繩捆了個十字。
“進來。”我把抹布擱在櫃檯上朝她招招手,“來給我抓藥。我教你認方子。”
阿梧在門檻上站了兩息。
然後抬起腳跨了進來。
陽光從巷子口的樹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跨進鋪面的那隻手腕上——
乾乾淨淨的,沒有梅花烙,沒有艾草燙,連一道舊痕也沒有。
她走到櫃檯前面把那小包東西擱在臺面上。
開啟,裡面是幾塊用草紙包著的桂花糕,還微微冒著熱氣。
“青黛姐說您喜歡吃桂花糕。”她小聲說,眼睛看著櫃檯面上自己的手指,“我排隊買的,頭一鍋。”
我看著那幾塊桂花糕。
還冒著熱氣。
大約是她一路小跑著過來的,把糕揣在懷裡捂著,怕涼了。
我把桂花糕收了擱在藥碾旁邊,從櫃檯下面抽出一張裁好的藥方紙鋪在臺面上,又拿了一杆小銅戥子推到她面前。
“認得戥子?”
她搖頭。
“來,我教你。”我拉開一個抽屜,抓了一把當歸出來擱在戥盤上,“當歸,三錢。你看這個戥杆,星子對著這條線就是三錢。你試試。”
她小心地握住戥杆,手指生澀地撥著戥砣。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糾正了她一次握戥的姿勢,然後退後半步。
陽光從門口漫進來鋪在櫃檯和藥櫃之間。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道祭刃劃出來的疤還凸著,白痕微微泛光,但今日沒纏紗布。
藥櫃的抽屜裡散發著當歸和甘草的乾燥甜氣。巷子裡有賣糖炒栗子的吆喝聲隔了兩條街傳過來。
阿梧在銅戥盤裡多撥了一根當歸鬚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頭小心翼翼地挑出來放回抽屜。
我坐下來翻開醫案冊子,在空白頁寫了個方子。筆跡是我自己的,末筆微微拖長。
那年祠堂的煙飄了七天。
後來村裡人說那煙裡有人影,七個女的,朝南走。
八道裂痕的碑現在立在梧桐巷東頭老槐樹底下,青石面被雨水沖刷過,血跡淡了,但“碑在此,婦可立”那行字還嵌在紋路里,日光照上去能看見暗褐色的筆跡。
至於婆母,流三千里,發配極邊。
聽說她到營裡第三個月就瘋了,夜裡總對著北方磕頭,嘴裡唸叨“八個、八個”。
頭髮全白,眼窩深陷,像一截被吸乾了精氣的枯柴。
周明遠在祠堂舊址跪滿了三年。
每日辰時到酉時,木枷壓在脖子上,低頭看著碑上那七道裂痕。
三年後他摘了枷,一個人走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我合上冊子時阿梧還在跟那杆戥子較勁。
銅戥盤在她手裡輕輕晃著,當歸鬚子的香氣混著日光裡的浮塵,慢慢沉進藥櫃的木紋裡去。
鋪面外面秋風捲了幾片梧桐葉子從門檻邊翻過去,朝著巷口的方向一路朝南。
我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