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每月取我腕血,月食夜我請她入鼎_第八章 戌時三刻
第八章
戌時三刻,月出。
祠堂大門合攏的聲響在庭院裡拖了一道長音。
婆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周明遠和兩個族老。
我走在最後,青黛沒跟來。
九盞長明燈全亮了。
香案被挪到西側,紫銅鼎爐從密室抬上來,擱在石碑正前方。
婆母點了一炷檀香插在鼎前的銅香爐中。
青煙筆直地升起來。
“跪。”
我走到鼎前,在蒲團上跪下來。
膝骨觸地的瞬間我下意識偏了偏。
蒲團底下是平的,不再是石碑那道硌了三年的裂縫。
她憐惜我的“精血”,竟給我墊了個軟蒲團。
我心裡嗤了一聲,面上卻是溫順地低頭。
婆母開始唸咒。
聲音低啞急促。
她一邊念一邊從袖中取出薄刃,蹲下來捏住我的左腕。
紗布解開,昨夜淨身那道口子還在往外滲稀薄的血水。
她用刀尖在那道口子上又劃深了一分,血珠重新湧出來,順著腕骨滴入鼎口上方懸著的小銀盞中。
銀盞底部連著一根細銅管通入鼎內。
血珠沿著銅管滑進去,落入藥液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鼎中藥液開始翻滾。
黑色的蒸汽從鼎蓋縫隙裡滲出來,盤旋而上。
婆母盯著那黑氣,嘴角越咧越開:“成了!這爐丹色如墨玉,比上一枚還精!老祖宗的方子果然越祭越純——”
“母親。”
我的聲音從蒲團上平平地升起來,不高不低,剛好蓋過她的尾音。
婆母的笑容沒收住。
她還彎著腰趴在鼎爐前面,雙手還捧著鼎蓋。
她偏頭看我,看見我從蒲團上站起來了。
膝蓋離了那層軟墊,站得筆直,左腕還在往下滴血,但整個人像一柄刀從鞘裡抽了出來。
“你……”她瞳孔一縮,“誰讓你起來的?跪下!”
我沒跪。
我走到鼎爐前,伸手在鼎沿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層黑灰,湊到鼻尖嗅了嗅。
“甜。”我說,“母親,您聞聞,這丹香是不是太甜了?”
婆母一愣,低頭去嗅。
果然,那股黑氣裡裹著一絲極淡的甘甜,像陳皮煮久了的味道。
她臉色變了。
“三年前您讓我管藥膳,”我甩了甩指尖的灰,“我就每日在您的藥里加一匙陳皮。您以為是補,其實是引。”
“陳皮性溫,能中和鼎中陰氣。”
“您這爐丹,煉的不是我的壽,是您自己的命。”
鼎中的黑氣忽然翻湧,發出“咕嘟”一聲悶響。
“你……你胡說……”婆母倒退一步。
“我胡不胡說,您看看自己的手。”
她低頭。
掌心不知何時爬滿了暗紅色的斑紋,像血管從皮膚底下浮出來,正一跳一跳地往手腕上蔓延。
“舊札最後一行,”我一字一頓,“若施術者自身之血入鼎,則壽數反哺祭品,施術者承七代怨氣。”
我抬起右手,從嫁衣內層夾袋裡掏出一隻拇指大小的小瓷瓶。
“您昨夜淨身用的藥汁,我換了。您以為滴進去的是我的精血?”我把瓷瓶口朝下倒了倒,“那是您自己的。”
“上回您咳血之後擦在帕子上沒扔,我把血漬刮下來溶了。”
“跟我的血一樣,隔了夜,顏色深濃,肉眼分不出來。”
婆母的臉在燈影裡扭曲了。她猛地轉頭喊:“來人!把阿梧押來!她的八字更純——”
祠堂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青黛帶著阿梧走進來。
阿梧身後跟著一個老婆子,穿得花花綠綠,一進門就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大人明鑑!周夫人三年前就找我買人,說是“祭品”,老婦不敢不從啊!”
牙婆蔡氏。
婆母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扶住鼎沿才沒倒下。
“阿梧的八字?”我笑了笑,“母親,您忘了?她進門那日我給她斟的茶裡,加了紅棗當歸。”
“最普通的補氣血藥材。她現在血氣旺得很,陰年陰月的八字,早就“濁”了。”
阿梧站在青黛旁邊,臉色發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著我,沒有躲。
婆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撲向鼎爐,雙手去抓鼎蓋:“我不信!我不信!這爐丹是我的!是我的——”
“您的?”我冷笑。
我撕開了七層嫁衣。
外層緙絲撕裂的聲音在祠堂裡格外清脆。
嫁衣內襯上,密密麻麻的血鏽硃砂陣紋在燈火下泛著暗光。
那是我用三年經血和藥粉,一筆一畫繡在襯裡的反祭大陣。
我抬起右手食指,在左腕舊疤上重重一劃。
血湧出來,濺在嫁衣內襯上。
陣紋遇血,驟然亮起,像活過來的血管,從衣料裡浮起來,紅光暴漲。
這件衣裳是我三年煉成的“替身”。
鼎氣分不清衣與人,便會將覆衣者當作祭品煉化。
我把嫁衣脫下來,揚手一拋,整件衣裳像一面血紅的旗,蓋在了鼎爐上。
“您不是喜歡取血嗎?”我一步上前,抓住婆母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往鼎爐方向一拽,“今日我請您入鼎!”
她猝不及防,被我拽得一個趔趄,掌心重重按在滾燙的鼎沿上。
“啊——!”
她慘叫一聲,想要縮手,但我按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掌心死死壓在鼎身那道裂口上。
鼎爐轟然炸裂。
滾燙的碎片擦著我肩頭飛過去,釘進牆背。
牆背的灰泥牆面瞬間龜裂,露出底下藏了兩年的硃砂陣紋。
暗紅的線條在鼎氣燻蒸中亮起來,像活過來的血管,從牆背向鼎爐方向伸展,與嫁衣上的陣紋連成一片。
紅光暴漲。
婆母被氣浪掀翻,脊背重重磕在石碑邊角上。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她的麵皮像熟過了頭的果子一樣塌陷下去。
額角的皺紋蔓延出來,如蛛網爬滿整張臉,顴骨凸起,腮肉下墜,眼窩深陷成兩個黑洞。
滿頭烏髮從髮根白到髮梢,三息之內枯槁如棉絮。
十二年前吞下去的那枚延壽丹,正在一次性反噬。
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碑底那三年不絕的哭聲忽然變了調——
七個女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從裂痕深處湧上來:
“鄭——氏——償——命——來——”
七道裂痕同時滲血。
暗紅色的液體從李氏、王氏、張氏、陳氏、劉氏、吳氏、趙氏每一條名字的裂縫中湧出,沿著碑面往下淌,在“周門賢婦”四個字的凹槽裡匯成一灘。
七道血痕像七條活蛇,從碑腳游下來,纏住了婆母的腳踝,爬上她的脊背。
她蜷縮在碑腳,雙手捂住耳朵發出非人的哀嚎,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片被火燎過的枯葉。
“清梧……”
周明遠的聲音在發抖。
鼎中黑氣翻湧時,他看見母親掌心爬滿紅斑,那紋路與他記憶中大哥臨終前手腕上的斑痕一模一樣。
他忽然意識到,那枚延壽丹也曾是大哥的命,而他作為受益者。母親延壽意味著家族穩定,意味著他繼承家業,他身上同樣沾著祭品的血。
他撲向母親,不是想救她,是想抓住她問一句:“大哥死前,是不是也這樣?”
鼎炸了。
碎片劃破他半張臉,血糊了眼睛。
他爬起來,第一眼不是看母親,是看我。
我站在鼎爐殘骸和碎碑片之間,嫁衣只剩裡層,左腕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磚上。
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他爬過來,伸手要拉我手腕,“我這就帶你走……”
我退後半步,讓他抓了個空。
“你現在想帶我走,”我聲音很輕,“是因為祠堂塌了,你無處可躲了。三年前我跪碑時,你怎麼不帶我走?”
他額頭抵地:“我怕……”
“你怕什麼?”
“怕母親……怕周家……怕知道大哥是怎麼死的……”
“所以你選了最容易的路——”我蹲下來,看著他血糊的臉,“假裝不知道。”
我從袖中抽出一樣東西,扔在他面前的碎鼎片上。
是一方帕子。
三年前新婚夜,他替我擦桂花糕渣子的帕子。
帕角繡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梧”字,是他親手繡的。
那時他說“我手笨,但心意真”。
帕子落在血汙裡,很快被浸透了。
“周明遠,”我叫他全名,“三年前你問我“餓不餓”,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覺得甜。”
“後來你母親讓我跪碑,你說“少跪些”。”
“她燙我脊背,你說“媽也是為你好”。”
“她割我手腕取血,你說“忍忍就過去了”。”
“我忍了三年。你現在讓我跟你走?”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我蹲下來,看著他血糊的臉,聲音很輕:“你大哥當年翻牆出去,塞給庶叔一枚玉佩,背面刻著“母毒殺我”。”
“你守靈三天,哭腫了眼,從沒想過翻一翻他枕頭底下有沒有遺書。”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
我站起來,不再看他。
“還有,”我轉身對祠堂門口說,“趙大人,周明遠配合其母物色新祭品,知情不報。”
“他書房第三格抽屜裡,還有一封沒寄出的信,寫給永州劉氏的——就是阿梧的生母,信上說“令嬡八字甚合,月食夜可代”。”
趙幕僚帶著四名衙役從祠堂正門魚貫而入。
火把的光把整座祠堂照得雪亮。
周明遠猛地抬頭,瞳孔驟縮:“那封信……我沒有……”
“你有。”我看著他,“或者沒有。誰在乎呢?”
兩個衙役上前架住他。
他忽然掙開,撲向我,膝蓋砸在地上:“清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
我垂眼看著他抓著我裙角的手。
那雙手曾經給我端過桂花藕粉。
“機會?”我抬腳,裙角從他掌心滑出來,“你母親給我機會了嗎?碑底下那七個女人,誰給過她們機會?”
我走到石碑面前。
七道裂痕裡的血還在滲,婆母癱在碑腳,已經說不出話,只剩渾濁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窩裡轉動。
我蹲下來,用右手食指蘸了自己左腕上還在滲的血,一筆一劃,在“周門賢婦”四個字上面,刻下了新的字:
碑在此,血為墨,婦可立,亦可葬。
最後一筆拖得很長,橫平豎直,力透石紋。
血跡凝在青石面上,在火光裡泛著微微的亮。
我寫完了站起來,退後半步。
七道裂痕裡的血沿著碑面漫下來,流到我寫的字旁邊,像七條繃了太久終於鬆下來的血管。
身後是衙役將婆母拖出去的身影。
她枯白的頭髮拖在青磚上,像一團被棄的舊棉絮。
周明遠跪在碎鼎片裡,額頭抵著地,肩背一抽一抽的,哭得無聲。
趙幕僚走到我面前,把一份蓋了府衙印信的文書遞過來:
“反祭證人證詞已錄檔入冊。你父親當年被誣的卷宗我也調了舊檔,賬目對不上,口供有出入。十日之內,案子翻過來。”
我把文書接過來摺好收進袖中:“多謝趙大人。”
他看了我一眼,火光熄了的晨光裡我的面色極白,左腕上紗布被血浸透。
他沒多說,點了頭,帶著衙役退出庭院。
祠堂裡空了。
庶叔從側牆破洞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副嶄新的木枷。
他走到周明遠面前,沒急著套枷,只把大哥那枚玉佩放在他掌心。
“你大哥當年給我這個,說“若我死,別讓明遠也死在這口鼎裡”。”庶叔的聲音很低,“你現在跟我走,或者去碑前跪著,自己選。”
周明遠低頭看著玉佩背面。
“母毒殺我”四個字被血垢浸得發黑。
他又抬頭看我。我正跨過祠堂門檻,沒有回頭。
他忽然想起我方才說的話:「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
他把玉佩貼身收好,自己低下頭,把脖子送進木枷裡。
“明遠。”庶叔扣上枷鎖,“這三年,你每日低頭跪碑的時候,心裡就想著你大哥玉佩背面那四個字。什麼時候你覺得自己配抬頭了,什麼時候再跟我說。”
周明遠把額頭抵在碑腳上沒有動。
我最後看了一眼石碑。
第八道裂痕上,沈清梧三個字和碑在此,婦可立,疊在一起,血已經凝了,暗褐色的一道,橫平豎直。
跨出祠堂門檻時,月食正在退去。那輪被陰影吞噬了大半的月亮正一寸一寸吐回銀光。
我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