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每月取我腕血,月食夜我請她入鼎_第七章 月食前夜
第七章
月食前夜。
婆母命我穿上那件加了七層的嫁衣。
原本五層緙絲已夠沉,新縫上去兩層用金線織了龍鳳呈祥的紋樣,壓得我肩膀往下墜。
青黛替我係腰封時,在我耳邊用氣聲說了句:“阿梧已經吃了安神丸,睡沉了。趙幕僚的人在巷口等著。”
我微微頷首。
祠堂裡點了九盞長明燈。
婆母立在碑前,手裡託著一隻白瓷碗。
我被兩個婆子按著跪到碑面上,膝骨嵌入第七道裂痕,熟悉的鈍痛從膝蓋骨往裡鑽。
“淨身。”
婆母蹲下來,用一把薄刃在我左腕舊疤旁邊劃了一道新口子。血湧出來,沿著腕骨淌進瓷碗裡。
“你比前七個都經得住熬。”她盯著那碗血,眼神像一隻餓了三天的貓聞見腥味,“這爐丹一定最純。”
我垂著眼看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落進碗裡。她放了平常三倍的量,急得連藏都藏不住了。
“那您得多活幾年,”我說,聲音平平的,“好生受著。”
婆母抬眼看我,目光裡有一閃的狐疑。
我已經垂下了眼皮,面色蒼白平靜,跟過去三年每一次挨罰時一模一樣。
淨身結束,婆子替我紮了腕口,扶我回臥房。
青黛關上門。
我立刻從床上坐起來,把腕上的紗布扯鬆了些。
不能完全止住血,要流一點,讓婆母覺得我“精氣外洩、虛弱難支”。
“少奶奶,”青黛蹲在床前,聲音壓得極低,“明日就是……”
我從箱底翻出一小包東西。
三年來攢的所有血痂。
每月跪碑磕破的膝頭痂、燙傷後揭下的水泡殼、指尖取血時凝在舊疤上的薄痂。
大大小小几十片,用帕子包著。
“今夜我要去碑前坐著,”我說,“把三年攢的這些東西還給那道碑。”
子時剛過,後宅靜得只剩風聲。
我從側門出去,貼著祠堂外牆走到正門前。
門沒鎖,婆母明晚要用這個地方,今夜留了一道縫隙通風散藥氣。
我推門進去。
九盞長明燈只留了一盞。
石碑在堂中央蹲著,七道裂痕在昏光裡泛著冷色。
我走到碑前,在碑面上坐下來。
夜裡寒氣從青石裡往外滲,凍得我膝蓋上的舊傷隱隱發脹。
我把帕子展開,裡面大大小小几十片血痂,顏色深淺不一。
我把它們一片一片塞進碑上的裂痕裡。
塞進李氏那道,王氏那道,張氏那道。
塞到趙氏那道時,手指觸到底部的碎屑,感受到一縷極細的震顫從碑底深處傳上來。
碑底的哭聲停了。
我這兩年已經習慣了那哭聲在夜裡斷斷續續地響。
今夜那聲音在我坐下來的時候就斂了,像是知道今夜是最後一夜。
“姐姐們,”我對著碑底輕聲說,“名歸則怨聚,怨聚則鼎反。我把你們的血痂還回去,等於把你們被奪的‘名’還回去。明日,我替你們討。”
我抬起右手食指,蘸了左腕上還在滲的血,在第八道裂痕的位置,一筆一劃寫了三個字:
沈清梧。
不是等婆母來刻。
我的名字,我自己刻。
血滲入青石紋路里,暗紅的一道,橫平豎直。
名歸,則契立。
我寫完了,指尖停在最後一筆上,感受著碑石深處傳來的震顫。
那七個女人,在等我。
然後我站起來,把那件七層嫁衣最外層脫了下來,揉成一團,塞進鼎底空隙裡,壓在爐灰和藥渣之間。
金線浸了三年血汗,是最好的引火芯。
做完這些,我退到門邊,最後看了一眼石碑。
七道裂痕裡塞滿了舊痂,在昏光下像碑石自己滲出來的血。
第八道裂痕上,沈清梧三個字嵌在青石裡,暗暗地泛著光。
“明晚見。”
我閃出祠堂,青黛在拐角等著。
我握住她的手腕:“明日子時,你帶阿梧從後門走。趙幕僚的人在巷口接應。”
“明白。”
“還有,”我從袖口摸出那枚銅哨,“若婆母提前動手,吹三聲,庶叔會從側牆破入。”
青黛把銅哨收好,眼眶微微發紅。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推門進屋。
隔壁廂房安安靜靜的,阿梧睡得正沉。
還有一天。
我躺在黑暗裡,把明日的步驟在心裡過了一遍。
我摸了摸嫁衣內襯——
那層血鏽硃砂陣紋貼著我的脊背,像一層薄薄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