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別再因為我哭泣_第10章 10門裝好後
10
門裝好後,媽媽搬進了我的房間。
她沒有睡床。
每天晚上,她都坐在門後,把門從裡面反鎖。
凌晨一點,她會突然驚醒。
凌晨三點,她會走進衛生間,開啟計時器。
第四分鐘,她再從裡面擰動門把手。
有一次,爸爸被聲音吵醒。
“你到底在幹什麼?”
媽媽站在衛生間裡,臉色蒼白。
“她那時候也在裡面。”
“我站在門外催她。”
爸爸不耐煩地揉著額頭。
“事情都過去了。”
媽媽盯著他。
“你再說一遍。”
爸爸沒有再說。
從那以後,他很少回家。
親戚們也退出了家族群。
曾經誇媽媽會教育的人,全都消失了。
只有調查人員不斷上門。
學校承認沒有及時保護我的隱私,也沒有制止同學傳播照片和報告。
班主任被停職。
幾個偷拍影片的同學公開道歉。
媽媽配合了所有調查。
她承認自己逼我修改測評,公開我的傷口,強迫我吃下過敏食物。
沒有為自己解釋一句。
可做完這些,她還是會在凌晨四點準時走進廚房。
她習慣性拿出牛奶、蝦仁和堅果。
看清手裡的東西后,又全部扔進垃圾桶。
後來,她每天只熬一碗白粥。
不放糖,也不加任何東西。
她把粥放在我以前的位置,自己坐在對面。
從熱氣升起,等到表面結出一層冷掉的薄膜。
“今天不想吃嗎?”
沒有人回答。
媽媽低下頭。
“吃不下就算了。”
這句話,她每天都說。
像是隻要說得足夠多,總有一次能傳到我活著的時候。
我的房間被她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
耳機放在枕邊。
手機充滿電。
那本沒有封皮的錯題本攤在書桌上。
最後一道題,仍然只有一個“解”字。
媽媽試著替我做完。
她盯著題目看了半天,卻連第一行都讀不進去。
筆尖落在紙上,留下一個黑點。
最後,她把筆放回原處。
“算了。”
“不會就不做了。”
我死後的第七十六天,媽媽被送去做心理評估。
醫生問她最近睡得怎麼樣。
“睡不著。”
“能正常吃飯嗎?”
“吃不下。”
“有沒有反覆傷害自己的想法?”
媽媽沒有回答。
醫生將測評表推到她面前。
她從第一題開始填寫。
情緒低落。
長期失眠。
失去食慾。
無法集中注意力。
最後一題問,最近是否反覆出現結束生命的念頭。
媽媽盯著“幾乎每天”四個字。
很久以前,我也在這個選項上落過筆。
她坐在旁邊,敲了敲桌面。
“想清楚,別耽誤高考。”
現在,沒有人在旁邊催她。
也沒有人奪走她的筆。
媽媽在“幾乎每天”前打了勾。
筆尖用力過猛,劃破了紙。
她盯著那個破口,忽然問醫生:
“一個人選這個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求過很多次了?”
醫生沉默片刻。
“通常不是第一次感到痛苦。”
媽媽低下頭。
眼淚一滴滴落在測評表上。
“她說過。”
“是我每一次都不讓她說完。”
我死後的第一百天,媽媽還是在凌晨四點準時醒來。
她熬了一碗白粥。
沒有牛奶,沒有蝦仁,也沒有堅果。
她把粥放到我以前的位置。
然後坐到對面,安靜地等著。
天亮後,粥已經涼透。
媽媽看著那張空了的椅子,輕聲說:
“吃不下就算了。”
那天,她沒有再去醫院。
也沒有給任何人打電話。
她把臥室門從裡面鎖上。
第二天早上,爸爸回來時,怎麼敲門都沒有回應。
媽媽最終還是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她沒有留下遺書。
沒有請求我原諒。
那本錯題本最後,也沒有多出一句解釋。
只有那碗白粥還放在餐桌上。
調查人員來收拾遺物時,許冉關掉了客廳的攝像頭。
紅點熄滅前,鏡頭裡只有一張空蕩蕩的摺疊床。
我曾在上面睜著眼,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夜晚。
現在,門裝回來了。
手機也還給我了。
再沒有人逼我吃飯,逼我微笑,逼我承認自己沒有生病。
可這一切,都遲了。
報告上那句“心理健康”,仍被血染紅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被媽媽的眼淚泡得再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