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_第2章 怎麼才來
「怎麼才來?」
春眠將蜜餞放下,悄然退了出去,順手合上了門。
我解下披風,在昌興對面落座。
「路上被蘇淵攔了。」
黑子落盤,發出一聲清響。
「看來,他急了。」
我端起茶盞。
「他想見你,我替你應下了。」
昌興微微頷首。
「大興想以四公主宋雲紗為質,換回三皇子宋雲浩。」
「一個公主,換一個掌握兵權的皇子。」
「父皇不會答應。」
昌興又捻起一枚白子。
「蘇淵急著見我,無非是想讓我在父皇面前轉圜。」
我垂眸抿了一口熱茶。
「他既敢來,手中必有自以為能打動你的籌碼。」
白子落盤。
「那你呢?」
「他拿什麼打動了你?」
我放下茶盞,微微一笑。
「一根手指。」
昌興指尖一頓。
「誰的?」
「他的。」
昌興看了我一會兒。
「疼麼?」
她問的不是蘇淵,我低頭看了眼左手舊痕。
「早就不疼了。」
昌興將棋子在指間轉了一圈。
「欠你的,總該一筆一筆討回來。」
我沒有接話,目光落向她肩側。
「傷如何了?」
昌興撥開衣襟一角,傷口已經結痂。
「無礙,已好大半了。」
三年前,大興犯境,父親困守禹城,糧草將盡。
昌興親押軍糧趕赴邊關,一去便是三年。
前些日子,她又依我的計策,以身為餌,助父親擒下宋雲浩。
人是擒住了,她卻險些折在那裡。
昌興抬手去取棋盒裡的黑子,肩頭忽然一滯。
我皺眉。
「還說無礙?」
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將衣襟攏好。
「死不了。」
「戰場之上,哪有萬無一失?」
「這點小傷能換禹城百姓安穩,大嵐邊境太平,值了。」
我沒再說什麼,只將蜜餞推到她手邊。
「嚐嚐。」
她拈起一顆咬了一口,眉眼終於鬆了些。
「還是城南這家的好。
」
我看著她。
「昌興。」
她應了一聲。
「明日見蘇淵時,小心些。」
昌興將蜜餞嚥下,又在角落處落下一顆黑子。
原本膠著的棋勢,驟然翻轉。
「放心。」
她垂眸看著棋局,輕輕一笑。
「該小心的,未必是我。」
04
離開公主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馬車穿過長街,車簾垂落。
我閉上眼,指腹緩緩摩挲著左手舊痕。
世人皆知,我是鎮國將軍周靖遠之女,周清鸞。
年幼失母,隨父長於邊關。
十八歲奉旨入東宮,成了大嵐太子妃。
可無人知道,我曾經還有一個名字。
蘇錦。
蘇淵的蘇。
幼年時,我在邊境亂戰中走失,幾經轉賣,輾轉流落大興。
因天生六指,被視作不祥,連尋常人家挑選奴婢,都嫌我晦氣。
最後,是暗衛營收了我。
那裡不問吉凶,只問我能不能握刀,敢不敢刀人。
十歲那年,我被送到蘇淵身邊。
那時,他還是忠勇侯府最不得寵的嫡長子。
生母早逝,父親偏寵繼室所出。
蘇淵的外祖為護他周全,早年暗中養了一批暗衛。
他外祖去世後,這批人便盡數留給了他。
我便是其中之一。
初見那日,他剛從荷池中撿回一條命。
推他下水的,是他的異母弟弟蘇澈。
忠勇侯卻只說,是孩童之間的玩鬧罷了。
那日,蘇淵披著一件半舊外袍坐在廊下。
臉色蒼白,身形單薄,半分不像侯府公子。
我跪在他面前。
「影十一,見過公子。」
他的目光在我的左手停了一瞬。
「六指?」
我下意識蜷了蜷手。
從前旁人看到,總要皺眉。
蘇淵卻只問:
「能握刀麼?」
我用左手從靴中拔出匕首,反手釘入三步外的廊柱。
刀身沒入寸許。
他看了片刻。
「很好。」
「往後,你跟著我。」
我應了聲是,他又打量了我一會兒。
「以後,你叫蘇錦。」
我怔住。
暗衛營裡只有編號,影七、影十一、影十六。
我抬起頭。
「錦?」
「嗯。」
蘇淵已經低頭去看手中的書。
「錦繡的錦。」
後來我才知道,那也是他亡母閨名中的一個字。
從那日起,我便守在他身邊。
他教我識字、看人、謀局。
我教他握刀、刀人、活命。
我們就在忠勇侯府那座吃人的牢籠裡,彼此扶持了六年。
直到他金榜題名。
05
蘇淵十八歲那年,高中狀元。
金榜題名那日,我戴著帷帽站在酒樓二層,看他一身紅袍策馬而過。
滿街鮮花香囊紛紛落下。
他卻忽然抬頭。
隔著熙攘人群,一眼便找到了我。
當晚,蘇淵喝得有些醉。
他回到小院,將我從屋頂叫下來。
「阿錦。」
我落在他面前。
「公子。」
他皺眉。
「今日不許叫公子。」
「那叫什麼?」
蘇淵看了我許久。
「叫我阿淵。」
我頓了頓。
「阿淵。」
蘇淵笑了。
片刻後,從袖中取出一支青玉簪。
簪身溫潤,是他亡母留下的舊物。
他抬手,親自別進我髮間。
「好看。」
我下意識想取下來。
他按住我的手。
「別動。」
酒意讓他眼尾有些紅。
「阿錦,我必不負你。」
我信了。
可蘇淵入了翰林院後,入了四公主宋雲紗的眼。
宮宴上,她曾當著滿殿賓客問。
「狀元郎可有婚配?」
蘇淵拱手。
「尚未。」
「那可有心上人?」
滿殿忽然靜了。
我站在遠處宮柱下,隔著人群看他。
蘇淵停了一瞬,隨後笑道:
「臣一心報國,尚未想過兒女私情。」
四周響起一陣笑聲,宋雲紗也笑了。
只有我沒有。
宋雲紗對蘇淵青眼有加。
藉著她,蘇淵很快入了三皇子宋雲浩的眼。
有了三皇子扶持,忠勇侯府的風向也隨之變了。
原本屬於蘇澈的世子之位,第一次有了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