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訣_第7章 15

15、

父母慘死那日，我正在山上同師父學習。

說是學習，不過是陪她玩耍。

師父這人雖然年長，心性卻如孩童一般，需要我整日陪她做些幼稚的遊戲。

噩耗傳來時，我也曾哭著鬧著要親手刀了狗皇帝和徐貴妃，卻都被師父阻攔了下來。

她說，一氣之下刀了他們自然痛快，可像我阿姐和家人的悲劇並不會停止。

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覺得報仇是我自己的事情，刀子只要能插進皇帝的??脯，事情就會了結。

卻被她強行帶著遊歷了山川河流。

而我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欺男霸女，看到了貪官汙吏，看到了在一片荒漠裡刨出樹根塞進嘴裡嚼的旬雁。

我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我問師父，世人的痛苦並非我造成的，我有必要在復仇的時候考慮他們嗎?

師父沒有回答，只是反問道:

「你想好復仇之後如何脫身了嗎?」

我搖頭，復仇本就是在絲線上行走，能成功就不錯了，哪裡還需要想脫身。

換來的是師父無比溫柔的笑容:

「既然都是一死，為何不救更多的人?例如讓土裡刨食的孩子吃上一頓飽飯。」

說實話，我之所以忘不了這個場景，很大原因是旬雁一直在旁邊盯著我的餅子流哈喇子。

16、

我看著奄奄一息的徐卿卿說道:

「我不是什麼善人。」

「恰恰相反，我恨極了你。」

「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誘導你??腕放血。每每看見你的手腕被割開的時候，我都覺得無比暢快。」

徐卿卿皺著眉，不解和憤怒驅使她爆發出更痛苦的吼叫:

「懦夫!」

「你果然是個懦夫!」

「你就連報仇都這麼小心翼翼!」

我輕輕笑了一下:

「我不否認你對我的評價，可我成功了，而且還活著。」

說完這一切，我不再去看她，轉身去了關押楊金英的天牢。

雖說我昨日強行救下了她們，但天牢裡的皮肉之苦是難免的。

幾個銀針紮下，楊金英才從昏迷中幽幽轉醒，看見我的第一眼就跪著哭泣:

「沈醫仙，我對不起您，連累您了。」

我為她擦去眼角的淚水，安撫道:

「徐卿卿已死，皇帝距離死也不遠了，你們要報的仇都已經完成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隨之而來的是愧疚:

「我們本想著趕在慶典前刀了那狗皇帝，這樣無論什麼罪名都是我們來擔。」

「可沒想到，最終還是讓您動手。」

當日她封為楊妃時，我就知道她們想要做的事情。

當日我之所以沒有阻止她們，是因為仇恨與痛苦本就無法比較。

我自己都無法完全保持理智，又怎麼勸誡她們忍耐仇恨為一個不確定的將來。

我將她攬入懷中輕聲安慰:

「你沒錯，也不會是我動手。皇帝會有屬於他自己的結局。」

17、

因為我之前在京都散佈的流言，王朝顛覆要比想象中更順利一些。

後來旬雁才告訴我，距離京都只剩下二百里的時候，守城大將始終等不到援兵和皇帝指令，所以都選擇了投誠。

旬雁才有機會率著四百輕騎在大典完成前趕到。

徐卿卿的死的時候身??全是鮮血，幾乎將體內的血液都流盡了。

收屍的時候旬雁忍不住吐槽:

「你就不能多忍兩年，非要騙那皇帝加了血會更有用，你知道這一年半我有多忙嗎!」

「老孃都怕你直接毒死那兩人!」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袍:

「確實想過，但是我覺得現在這個結局才配得上他皇帝的身份。」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被綁成粽子的皇帝被立在行刑臺上。

沒有鍘刀沒有絞繩，只有讓他跪著。

不知道誰扔出了第一個爛菜葉子:

「喝人血的狗皇帝，去死!」

接下來就是數不清的漫罵和投擲。

有人發起狠了，還會撿起石子往他身上砸。

原來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連抬眼都做不到。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他就已經滿頭鮮血毫無氣息。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你說，史官會如何記載他的死亡?」

旬雁攤了攤手:

「如實記載。」

「先有宮人楊金英與其同夥絞刀未成，後有一生摯愛親手送上毒丸。」

「最後，由百姓親自了解了他，徹底摧毀了百姓心中帝王的形象。」

「荒淫無度，偏聽偏信，自大無腦。足夠後世罵他幾千年了。」

聽到這些，我滿意地笑了起來:

「師父果然沒騙我，這世上果真有長生的法子。」

旬雁的眼神瞬間警惕起來:

「你怎麼也開始信這個了?」

我將身上的行囊往上提了提:

「以微薄性命在史書上留存千年，這不算長生算什麼?」

說完這些，我就轉身離開了城牆。

阿姐的屍??已經安葬，滅族仇人也已死亡。

剩下的時間，我該去做一個醫者該做的事情。

旬雁沒有攔我，楊金英看見我騎馬出城，丟下手裡的石頭小跑跟了上來。

真好，原本心脈受損的女孩，如今已經能如同正常人一樣跑和跳了。

我抬頭看天，從未覺得太陽如此溫暖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