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碎珠,山海辭君_第六章 沈素夕垂着手
第六章
沈素夕垂著手,埋頭搓洗著盆中衣裳。
舒晚棠緩步走到謝景琝身側:
“你看,這就是你執意娶回來的妻子,現在她後悔了。果然權勢一散,人心就涼了。”
謝景琝沒說話,冷著臉轉身走了。
舒晚棠對旁邊的僕婦使了個眼色。
兩個粗使嬤嬤上前,把沈素夕從水盆邊拎起來:
“衣裳沒洗乾淨,掌嘴二十,長長記性。”
一個僕婦揚起手,左右開弓。
沈素夕的臉被打得偏過去又偏過來,嘴角沁出血絲。
打到第十二下時,謝景琝折返回來,手裡拿著一卷書。
他看見沈素夕嘴角淌血,雙頰紅腫的模樣,腳步頓了一下。
舒晚棠上前擋在他面前:
“她把衣服洗壞了,得給些教訓。”
沈素夕沒有辯解。
反正不管說什麼,他們總會找到理由教訓她。
謝景琝的眉心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既然做錯了,就該罰。”
說罷,他轉身跟著舒晚棠離去。
挨完掌嘴後,沈素夕被丟去了柴房。
柴房又潮又冷,她蜷在稻草堆裡,臉上火辣辣地疼,後背的傷口也裂開了。
三天後的黃昏,她被人從柴房裡拽出來,帶到正廳。
舒晚棠坐在主位,笑盈盈地招手:“過來,給你看樣寶貝。”
丫鬟呈上托盤,一隻金鎖。
沈素夕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她親手埋在女兒墳裡的東西。
她渾身血液都像都凍住了,聲音顫抖:
“你……你挖了我女兒的墳?”
舒晚棠一臉漫不經心:“不過是前幾日大雨沖垮了個土包,我的人去收你們的屋子,從荒山順手撿回來的。原來那是你女兒的墳啊,倒是巧。”
沈素夕死死盯著那隻鎖。
鎖上雕著珠姐兒的小名,是她和謝景琝親手刻上去的。
“還給我。”
舒晚棠歪了歪頭:“想要,跪下求我啊。”
沈素夕雙膝一彎,毫不猶豫跪了下去。
“求你,還給我。”
舒晚棠笑起來,把鎖往地上一丟:“撿吧。”
金鎖滾到沈素夕腳邊。
她伸手去撿,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鎖面,一隻腳忽然踩了上來。
舒晚棠走到她面前,腳尖碾著那隻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女兒活著的時候就是個拖累,死了也不消停。跟你一樣,命賤。”
沈素夕猛地抬頭,一把推開她,力道不大。
但舒晚棠像是被什麼猛力撞了一下,尖叫著往後仰倒。
門被推開,謝景琝一步跨進來,手臂剛好接住往後倒的舒晚棠。
“怎麼回事?”
舒晚棠捂著肚子,臉色慘白:“我的肚子……她嫉恨我昨天為難她,竟敢伸手推我!”
“快去請太醫。”
謝景琝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轉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沈素夕,目光冰冷:
“素夕,我從來沒想到你心腸這麼歹毒。舒姑娘幫了我們大忙,你竟然下這種手,在她沒事之前,你哪裡也不準去!”
沈素夕看著謝景琝抱著舒晚棠匆匆離開。
他連頭都沒回。
那之後,她被關進了不見天日的暗室。
每天只有一頓餿飯從門縫底下塞進來。
她不知在黑暗裡熬了多少日夜。
直到某日,屋外忽然傳來陣陣喧鬧喜樂,與暗室的死寂格格不入。
送飯的小丫鬟在外閒聊:
“今日聖上冊封新貴妃,咱們主子特意吩咐,全府掛彩慶賀,熱鬧得很!”
過了一會。
沈素夕趁著全府上下忙於慶賀,無人看管之際。
她拼盡僅剩的力氣,悄悄逃出暗室,從後院的狗洞鑽了出去。
滿身泥濘,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後背反覆撕裂的傷口血肉模糊。
她一路狂奔到京兆尹,遞上早已備好的訴狀。
狀告貴妃之妹縱馬踩死幼女,告舒家草菅人命。
她沒等回覆。
出了官府,她一路往西。
荒坡上女兒的小墳還在,土被雨水衝開了一半。
沈素夕雙膝跪地,用手把土重新攏起來,把金鎖重新埋進去,一遍遍地夯實。
做完這一切,她緩緩起身,朝西城門走去。
城門外有一輛青布小馬車等著。
趕車的是個老嬤嬤,見她拿出令牌,一把掀開車簾:
“快上來!”
遞過來一套粗布衣裳和一份新的戶籍文書。
沈素夕接過來,換下那身泥血混粘的衣裳。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京城。
她抬手掀開一角車簾。
城門漸漸遠了,京城的輪廓化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她閉上眼,將嶄新的戶籍文書緊緊貼在胸口。
謝景琝。
此生山水不相逢,往後,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