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_第3章 輸不起
輸不起。
我著急去看顧衍之的傷勢,被他遞予安撫的眼神。
他抬眸看了裴述一眼,拱手道:
「殿下好箭法,草民領教了。」
裴述手中的弓還未放下,語氣淡淡。
「本殿失手。」
毫無歉意。
我扶著顧衍之退到偏殿,向宮人要了清水和傷藥。
「婚約的事,你不必為了替我解圍,就攬到自己身上。」
「等這段日子過了,我就去求父親解除婚約......」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
「昭寧,我沒有替誰解圍。」
「我來京城前,父親把玉佩交給我,說沈家若還認這門親,便娶你;若不認,便把玉佩還回去,不叫你為難。」
「可我來京城那日,聽說你要參加太子選妃。」
「我想,你若心悅太子,我便不來打擾。」
「後來你派人傳信給我,說選妃那日要我來。」
「我便來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你說心悅我......」
「是真的。」
他目光不曾躲閃。
「小時候你總讓我陪你下棋,輸了就哭,哭完又要重來。」
「你父親見我棋藝尚可,便說讓我多陪陪你。」
「後來我去青州,走的那天你追到城門口,把一枚黑棋塞進我手裡,說......」
「等我回來,再下一局。」
我聽著他的話沉默。
關於他的那些回憶恐怕都在我十歲那年落水丟失了。
「顧衍之,對不起。」
「那些我都忘了......」
他從袖中摸出那枚黑棋,放在我掌心。
「昭寧,我回來了。」
我的眼眶忽然泛了酸。
上輩子我嫁給裴述,這輩子我逃離東宮,卻忘了一直有個人,記著我少時的一句戲言,記了十年。
「顧衍之,我想跟你下一局棋。」
他笑了笑。
「好。」
偏殿裡有現成的棋盤,我執黑,他執白。
第一子落下,我便覺出了不同。
他的棋路穩而溫潤,每一步都留有餘地。
我落子時不必戰戰兢兢,不必想著對方會如何趕盡刀絕。
輸也好,贏也好,每一步都走得從容。
我落下最後一子,局勢膠著,勝負未分。
他看了看棋盤,笑道:
「這局算和棋,如何?」
我點頭,心中是從未有過的熨帖。
和棋。
上輩子我求過裴述無數次,求他讓我贏一次,求他哪怕平一局也好。
他從未應過。
而在顧衍之這裡,我沒有開口,他便給了我想要的。
「沈昭寧。」
門口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我抬頭,裴述不知何時站在了偏殿門口,不知看了多久。
他走進來,目光從棋盤上掃過,冷笑一聲。
「這就是你找的良配?」
「棋藝平庸,連勝負都不敢定論,只配與你和棋。」
顧衍之起身,拱手行禮,未置一詞。
裴述卻不看他,只盯著我。
「你說本殿待你不好,說本殿從不讓你贏。」
「那你找得到比本殿更強勁的對手嗎?」
「他能給你什麼?溫吞的棋局,虛假的平和?」
我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
「殿下,棋局不是隻有勝負。」
「強勁的對手遍地都是,可懂尊重二字的人,臣女只見過他一個。」
裴述臉色一沉。
「殿下棋藝高超,無人能及。」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可臣女不想再當殿下的對手了。」
9
裴述盯著我。
「你是鐵了心要跟這個窮書生走?」
我沒有退讓。
「殿下,臣女心意已決。」
他諷笑出聲。
「好,本殿倒要看看,你能走多遠。」
裴述走後,我看向顧衍之。
「衍之,我想離開京城。」
「去哪裡?」
「去青州,去江南,去任何一個能教棋的地方。
」
我頓了頓。
「我想讓更多人學棋,想讓他們知道,棋裡有天地。」
他沒有猶豫,笑著答應了我。
我忍不住問。
「你就不問問,我說的是不是一時意氣?」
他垂眸看我,目光溫潤。
「你六歲時說想學遍天下殘局,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來擺棋學習。你十歲時說想贏你父親,苦練了整整一年真的贏過了他。」
「昭寧,你說過的話,從不是一時意氣。」
我怔住了。
上輩子,從沒人這樣記住我說過什麼。
裴述記得的,只有我哪步棋走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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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一路南行,出了京城地界,天高地闊。
從前在東宮,我看過的天,只有四方院子裡那一塊。
我在青州開了一家棋館。
教棋的訊息傳開後,來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不懂什麼定式,可眼裡全是對下棋的赤誠。
來學棋藝的女孩尤其多。
我教她們破局,教她們如何以退為進。
有一回我教到傍晚,孩子們都散了,忽然瞥見顧衍之站在不遠處,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走過來,替我拂去鬢邊的碎髮。
「今日教得盡興?」
我感覺心跳有些快,看著他輕輕點頭。
「有你在旁看著,自然盡興。」
他低低一笑,伸手握住我微涼的手。
「往後歲歲年年,我都陪著你。」
七月,青州多雨。
我回去時淋了雨,夜裡便發起熱。
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上輩子也是這樣的雨天。
身子也是這般熱。
病中無人理會。
等待自己的只有冰冷的棋盤。
可這一次,好像有人陪在我身邊,一遍遍為我擦去額角的汗水。
他說,「別怕,我在。」
睜開眼,顧衍之緊緊握著我的手,在榻邊睡著了。
他察覺到我醒後便忙裡忙外,又是端水,又是叫人為我更衣。
我叫住他。
「衍之,你為何對我這般好?」
如果沒有那紙婚約,興許我們根本不會走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