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_第4章 可他開口
可他開口，目光赤誠。
「昭寧，我心悅你許久。」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有光透進來，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11
中秋那日，顧衍之在院子裡擺了棋盤。
明月當空，桂子飄香。
我們下了一局棋，下到中盤，棋館裡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
陳玉鳶。
她站在門口，面容比從前憔悴了許多。
「沈姐姐，我能跟你學棋嗎?」
「自然。」
棋局交鋒，每落一步棋，她的眼眶便紅一分。
直到她再無退路，她終於開了口。
「昭寧，其實我不喜下棋。」
聽到這話，我頓住了。
我同陳玉鴛是京城的棋手雙姝，兩個人在棋局上糾纏了數十年。
我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知裴述從未讓過你。」
「可你不知，他從未將我看作真正的對手。」
她說她鑽研棋藝多年，都是為了裴述。
可裴述對她從來都是敷衍。
他心裡的人是我。
聽到這，我頓了一下。
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陳玉鳶低下頭。
「沈姐姐，殿下讓我帶句話給你。」
「他說——」
「棋局無情，人有情。」
「他後悔了。」
我攥緊了手中的棋子。
窗外，顧衍之正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認字，聲音溫潤和煦。
我轉過頭，看著陳玉鳶。
「告訴殿下，棋盤輸了可以重來，感情上的事，沒有回頭的道理。」
「這局棋，我不奉陪了。」
12
第二日，我就在書院見到了裴述。
他站在書院門口，一身玄色錦袍，與簡陋的院子格格不入。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掃到我袖口的補丁，冷笑一聲。
「這就是你選的日子?」
「穿成這樣，倒真像個村婦。」
我起身，面色平靜。
「殿下不是在京城嗎，怎麼有空來青州?」
「本殿奉旨巡查民情。」
他負手走進院子，目光四下掃了一圈，嘴角掛著譏誚。
「沒想到，沈家嫡女，竟淪落到在此處教鄉下孩子下棋。」
我笑了笑。
「殿下錯了，臣女在此處教棋，比在京城的日子有趣多了。」
裴述腳步一頓。
「有趣?」
他轉過身，目光逼視著我。
「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僕從成群，天天對著這些泥腿子，你覺得有趣?」
「殿下口中的有趣，是錦衣玉食，是僕從成群。」
我抬眸看他。
「臣女心中的有趣，是這些孩子學會落子時的笑臉，是輸了棋也不怕被人笑話的暢快。」
「臣女在這喜不自勝。」
裴述臉色沉了下來。
「你在諷刺本殿?」
「臣女不敢。」
「臣女只是實話實說。」
空氣凝固了片刻。
顧衍之從屋裡走出來，看見裴述，皺著眉走到我身側。
裴述盯著他看了幾息，嗤笑一聲。
「顧山長好福氣，撿了本殿不要的人。」
顧衍之面色不變。
「殿下說錯了。」
「不是殿下不要，是昭寧自己選了臣。」
裴述看向我。
「沈昭寧。」
「你當真覺得，在這裡比在東宮好?」
我沒有抬頭。
「當真。」
沉默良久。
他留下一句話。
「你好自為之。」
13
暴雨如注，山路泥濘難行。
裴述的馬車陷了輪子，隨從折騰半個時辰也推不出來。
他在書院的廂房裡落了腳。
雨勢漸大，他閒來無事，不知不覺走到了棋院。
看到沈昭寧在教一個女童下棋。
她捏著女童的手，引著那枚黑棋落在一個不算最優的位置。
「讓對方也有棋可下，才是棋的趣味。」
女童眨巴著眼,「可從前教我的先生說，贏了才是本事。」
「贏是本事，讓棋局活著，是更大的本事。
」
沈昭寧笑了笑。
裴述站在門外，忽然發現從前棋局對弈時。
她從未露出過這樣輕鬆的笑容。
第二日清晨，雨徹底停了。
裴述沒有走。
隨從提醒他行程緊迫，可他不知道為何留了下來。
在棋院裡，他好像看到了不一樣的沈昭寧。
她在他面前永遠端莊得體，連落子都小心翼翼，彷彿怕惹他不快。
溫順、安靜。
可在這座棋院。
她會大笑，會嗔怪，會蹲在地上和孩子比劃。
這樣鮮活的、熱烈的沈昭寧，他從未見過。
「看夠了?」
顧衍之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
裴述回過神，面色冷下來。
「本殿是在巡查。」
顧衍之語氣平淡:「殿下來巡查民情，卻在角落盯了一上午。」
「殿下看的，怕不是民情吧。」
裴述挑了挑眉。
「顧衍之，你就不怕本殿?」
顧衍之笑了一下,「怕什麼?怕殿下搶走昭寧?」
「她若想走，臣留不住。她若不想走，殿下也帶不走。」
裴述沒再說話。
午後，沈昭寧教孩子們覆盤一局古譜，講到精彩處，整個人像是被棋局點燃了。
裴述站在廊下，看得入了迷。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對弈。
那時沈昭寧不過十五歲，坐在棋盤對面，脊背挺得筆直，落子果斷凌厲，每一步都帶著少年人的銳氣。
他輸了一局，面上不顯，心裡卻記了許久。
傍晚，孩子們散了，沈昭寧在院子裡收拾棋盤。
顧衍之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棋盒，低下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裴述站在廊下,??口像被人擂了一拳。
入夜，裴述獨自在院子裡站著。
沈昭寧從東廂出來倒水，看見他愣了一下。
「殿下怎麼還沒歇息?」
裴述轉過身，看向她的眼睛。
「沈昭寧。」
「顧衍之有何是本殿給不了你的?」
沈昭寧沉默片刻。
「殿下往後便明白了。」
「殿下，緣分已盡，莫要痴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