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_第5章 裴述上前一步
」
裴述上前一步,想說什麼,腳下卻被石階絆了一下。
他身形一晃,後腦重重磕在廊柱上。
劇痛襲來,眼前猛地一黑。
無數畫面潮水般湧進來。
他看見沈昭寧穿著嫁衣,在東宮坐到天明。
她病中咳血,手抖得捏不住棋子,他卻視若無睹。
她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聲音沙啞。
「殿下,最後一局,能讓臣妾贏一次嗎?」
而他一聲不吭地執起白子。
將她逼入死路。
她閉上眼睛,再沒有睜開。
「沈昭寧——」
裴述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沈昭寧放大的臉,她蹲在他身邊,眉頭皺著。
「殿下,您摔著了,別動。」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顫抖。
「沈昭寧。」
「這一世為何故意輸了那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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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裴述失措的模樣。
我笑了一下,輕聲說。
「你也回來了啊,裴述。」
月光下,裴述的臉色慘白。
他死死攥著我的手,眼底是從未見過的慌亂。
「昭寧......回到我身邊,我讓你贏......」
「我後悔了......你睜不開眼的時候我真的後悔了!」
「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我愛你......」
聽到那三個字,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輩子從未聽過的話,重來一世竟聽到了。
我看著他輕聲說:
「裴述,你不是愛我。」
「你只是缺一個與之抗衡對弈的人。」
「不是——」
他猛地抬頭。
「本殿是愛你的!」
我搖頭,「太晚了,裴述。」
我轉身,看見顧衍之站在東廂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薑湯。
我朝他走過去。
身後傳來裴述破碎的聲音。
「沈昭寧,若我說,這輩子讓我重新來過呢?」
我沒有回頭。
「殿下,這局棋,我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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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述在身後喊住我。
「沈昭寧,最後一局。」
我停下腳步。
「再與本殿下最後一局。堂堂正正,誰也不讓誰。」
我轉過身。
「好。」
棋盤擺在院中,月色如水。
我執黑,裴述執白。
這一局,沒有退讓,沒有留情,每一步都落在最狠的位置。
中盤廝刀到白熱化,我將他的白子逼入死角,一子封喉。
裴述盯著棋盤,久久沒有落子。
「你贏了。」
他放下白子,聲音沙啞。
「我輸得徹徹底底。」
我收手,起身。
「殿下棋藝高超,只是從前贏太多,忘了輸的滋味。」
「沈昭寧。」
他忽然站起來。
「回到本殿身邊,你要什麼,本殿都給。」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不要了。」
「裴述,我不愛你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座被抽空魂魄的雕像。
我沒有回頭。
推開門,顧衍之正坐在榻邊,手裡還握著那本沒看完的書。
見我來了,他輕聲問。
「贏了?」
我笑著點頭,在他身側坐下。
「衍之,你是不是吃醋了?」
「沒有。」
「你書拿反了。」
他低頭一看,耳根泛紅。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抽走他手裡的書,順勢捧住他的臉。
「顧衍之,我只心悅於你。」
他抬眸看我,目光沉沉。
「再說一遍。」
「我只心悅於你。」
他俯身吻下來,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和霸道。
我被抵在榻邊,髮間的木簪滑落,青絲散了一肩。
他的手扣在我腰間,掌心滾燙,吻從唇邊落到耳畔,帶著微微的喘息。
「昭寧,我也心悅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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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后,我再沒看到裴述的身影。
棋院一天天壯大,慕名而來的學子越來越多,有窮苦人家的孩子,也有遠道而來的棋士。
我與顧衍之比鄰而居,他教詩書,我教棋道。
次年春,顧衍之在棋院外的老槐樹下襬了棋桌。
「做什麼?」
他笑了笑,「招攬生徒,順便等你。」
那枚黑棋被他掛在棋盤邊,風吹過時輕輕晃動。
我執起黑子落在棋盤上,棋盤上落了一瓣槐花。
他伸手替我拂去,指尖順勢劃過我的臉頰。
「昭寧,嫁我可好?」
我抬頭,撞進他盛滿溫柔的眼底。
「好。」
大婚那日,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鳳冠霞帔。
棋院的孩子們撒了一把野花,鄉鄰們送來自釀的米酒。
顧衍之牽著我的手,在槐樹下拜了天地。
夜裡賓客散盡,他替我卸下簪子,忽然從袖中摸出那枚黑棋,繫了一根紅繩,戴在我腕上。
「這枚棋跟了我十年,往後跟著你。」
我低頭看著腕間的棋子,眼眶發熱。
「顧衍之,這局棋,我願與你下一輩子。」
他俯身吻下來,在燭光搖曳裡,聲音低啞。
「一輩子不夠。」
「那就生生世世。」
窗外槐花如雪,落滿棋盤。
那局未下完的棋,終於有了歸處。
春去秋來,棋院前立了塊石碑,上頭只刻了兩行字——
「棋中有天地,人間有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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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聽聞裴述的訊息,是三年後的一個雨天。
陳玉鳶寄來一封信,字跡潦草。
「沈姐姐,殿下薨了。」
我握信站在廊下,雨水打溼了袖口。
「臨終前他立在棋盤前,擺了一局棋,不肯讓人收。」
「太醫說,殿下身子早就垮了,從青州回來便一直咳血。」
「他不許人告訴你。」
我垂下眼,將那封信摺好,收進袖中。
顧衍之走過來,沒問什麼,替我擋住簷下飄進來的雨。
「去看看吧。」
我搖頭。
「不必了。」
有些事,遲了一世,便是永生永世。
後來我聽說,裴述的棺槨入陵那日,陪葬品只有一副棋盤。
白子黑子,擺的正是那年青州月下,我贏了他的那局殘局。
他沒有機會重來了。
而我這一世,再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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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院名聲漸起,連江南的世家都送子弟來學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