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_第6章 我收了十二個女弟子

我收了十二個女弟子，最小的才六歲，最大的不過十四。

她們初來時連棋盤都不敢碰，如今已能對坐弈棋，落子有聲。

我教她們的，從來不只是棋。

「這步棋，你大可走得更狠些。」

女弟子怯生生抬頭,「可先生說，女子要溫順謙讓......」

我搖頭,「棋局之上，沒有男女之別，只有強弱之分。」

「你們要記住，手裡的棋子，便是你們的話。落下去，便不許後悔。」

三年後，朝廷開女子棋試。

我帶十二個弟子赴京應試，滿城譁然。

禮部官員皺眉,「女子考棋，聞所未聞。」

我將棋譜呈上，語氣不卑不亢,「規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改。」

主考官翻閱棋譜，越看越驚——十二份棋譜，十二種棋風，每一局都精妙絕倫。

「這些......都是你教的?」

「是她們自己學的,」我笑了笑,「我只是告訴她們，女子也能下棋，也能贏。」

女子棋試自此設立。

那年殿試，我的大弟子奪得頭魁，成為本朝第一位女棋士。

太后親筆題匾——「棋中木蘭」。

訊息傳回青州，顧衍之在院中擺了酒。

「沈先生，如今名滿天下，可還記得在下?」

我笑了笑,「怎會忘了夫君?」

我低頭看腕間那枚黑棋，紅繩已經舊了，棋子卻還是當年的模樣。

窗外槐花又落，滿院清香。

這輩子，我輸了選妃那局棋，卻贏了整個人生。

棋局之上，輸贏不過一時。

棋局之外，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一回，才是真正的贏家。

遲來一世的溫柔，不如眼前人掌心的溫度。

「衍之，再下一局?」

他笑著擺開棋盤,「奉陪到底。」

(正文完)

顧衍之前世番外:

1

我在青州等了她十年。

青州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我教了十年書，碑帖翻爛了，戒尺用斷了，學生們來了又走。

我一直在等一個人。

那年我十二，她六歲。

她追到城門口，塞給我一枚黑棋，紅著眼睛要我等她。

我攥著那枚棋子，答應了她。

後來父親說，沈家送信來，說昭寧落水，失了幼時記憶。

沈家不提婚約的事了，大約是覺得高攀不上了。

我沒說什麼，只是把那枚黑棋收進袖中。

青州十年，我教書為生。

每年春天，我都會去城門口站一會兒。

學生們問, 「先生等誰?」

我搖頭，不說話。

等誰呢?等一個不記得我的人，等一句或許早被遺忘的諾言。

2

那一年，我進京述職。

剛到京城，便聽說沈家嫡女參選太子妃，棋藝驚動滿朝文武。

「沈姑娘那局棋下得真妙，太子殿下都輸了半子。」

說話的人眉飛色舞，我站在茶肆裡，手中的茶涼透了。

贏了太子，嫁給太子。這大約是她想要的路。

我想，那便不打擾了。

我把那枚黑棋摸了又摸，終究沒有登沈家的門。

選妃那日，我混在人群中，遠遠看了一眼。

她穿著鵝黃衣衫，脊背挺得筆直，落子果斷凌厲。

贏了。

太子看她的眼神，帶著驚豔和......不甘。

我看著她接過太子妃的金冊，笑得得體端莊。

罷了，她幸福便好。

3

後來我回了?州，繼續教書。

聽說太子妃不得寵，陳側妃承寵多年。

聽說太子妃病重，太醫束手無策。

每一個訊息傳到我耳中，我都想騎馬進京，把她從東宮搶出來。

可我沒有資格。

4

那年冬天特別冷。

我在?州收到一封信，是京中舊友寄來的。

只有一行字——

「太子妃沈氏，薨。

」

我握著那封信，在院子裡站了一整夜。

天亮了，雪落了我滿身。

我走進棋室，擺開棋盤，落下一枚白子。

對面是空的。

「昭寧，我回來了。」

「可你不在。」

那枚黑棋我攥了一夜，硌得掌心發疼。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5

第二日，我收拾行囊，進京去看她。

好不容易才到了她的墳前，喝多了酒，睡了過去。

夢裡面。

她站在門外，穿著鵝黃衣衫，衝我笑了笑。

「衍之，我回來了。」

我愣住，聲音都跟著顫。

「昭寧?」

「是我。」

她抬起手，掌心躺著一枚黑棋。

「小時候說的話，還算數嗎?」

我眼眶一熱。

「算數。一輩子都算數。」

她終於來赴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