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_第2章 他笑了
」
他笑了,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本殿哪裡讓了,分明是鳶兒棋藝精進。」
那笑容刺眼得很。
後來我常躲在角落看他們下棋。
越看越心涼。
他對陳玉鳶,每一步都有迴旋餘地;對我,每一步都是趕盡刀絕。
我問他:「殿下為何待臣妾與陳側妃不同?」
他輕笑,「她不懂棋,你懂。本殿與懂棋的人下棋,何必相讓?」
「可臣妾也是您的妻子。」
他抬起眼,目光冷淡:「棋局之上,只有對手,沒有妻子。」
那一夜我坐在空蕩蕩的寢殿裡,終於明白——
他從未將我當作妻子,他只是缺一個棋藝相當的對手。
「沈昭寧。」
裴述不知何時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
「本殿給你一個機會。」
「做本殿的側妃。」
4
「殿下抬愛,小女不敢當。」
我福了福身。
「小女幼時,家中已為小女定下婚約。」
裴述挑眉,似笑非笑:
「何人?」
「青州山長,顧衍之。」
裴述沉默片刻,輕笑出聲。
「顧衍之?」
「本殿認識。清貧書生,一介白衣。」
「沈昭寧,你跟了他,能有什麼前程?」
我攥緊袖口。
「殿下,小女不求前程。」
「只求一世安穩。」
裴述盯著我看了許久,抬手摺下一枝桃花。
「本殿倒要看看,你跟著那個窮書生,能比跟著本殿好到哪去。」
「沈昭寧,拭目以待。」
花瓣落在我掌心,冰涼入骨。
我攥緊那枝桃花,屈膝行禮。
「殿下保重,小女告辭。」
我轉身離去,身後傳來裴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的棋藝,可惜了。」
5
春宴那日,滿京城貴女齊聚御花園。
我隨母親入席,目光紛紛向我飄來。
許貴女笑著和我招呼:
「沈姐姐那日真是可惜了,差一點就做上太子妃了。」
四周響起低低的嗤笑聲。
我落座,端起茶盞。
「許姑娘說笑了,姻緣天定,強求不得。」
裴述坐在上首,側身替陳玉鳶拂去肩上的落花,動作親暱自然。
陳玉鳶嬌聲軟語。
「殿下,您看那邊的牡丹開得多好。」
裴述微微勾唇。
「不及你。」
滿座貴女掩唇而笑,看著我若有所指。
裴述看著我忽然開口。
「沈姑娘。」
「那日你說與顧山長有婚約,怎的不見他陪你來?」
我抬眸,正要答話。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潤的嗓音。
「在下遲了。」
一人自花徑盡頭走來,青衫布衣。
是顧衍之。
裴述笑了一下。
「聽聞顧山長與沈姑娘有婚約,是何時定下的?」
我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知道他來京,只匆匆讓他過來。
那日只是權宜之計,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去信解釋。
我根本沒跟他串透過。
若他說沒有......
我攥緊了袖中的手。
6
顧衍之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十年前,沈伯父在青州遇險,草民父親救了他。沈伯父感激,便以此玉佩為信,定下兩家姻親。」
他轉身看向我,目光溫柔。
「昭寧,這是你我的定親信物,你可還記得?」
我怔住了。
上輩子我病逝前,確實在沈家舊物中見過,母親說是祖父那輩的事,因顧家後來敗落,便不了了之。
我以為只是戲言。
顧衍之忽然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纏。
「草民雖出身寒微,卻願以餘生相待,絕不讓昭寧受半分委屈。」
他低頭看我,眸中映著春日的碎光。
「昭寧,我心悅你,許久。」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滿座寂靜。
裴述盯著我們交握的手,眼底的寒意層層漫上來。
他忽然笑了一聲,鬆開原本攬著陳玉鳶的手。
「好,好得很。」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本殿祝二位,百年好合。」
那語氣,怎麼聽都不像祝福。
7
雙人投壺時,男女搭配。
陳玉鳶拉著裴述的衣袖撒嬌:「殿下,臣妾與您一組。」
裴述卻看向我。
「沈昭寧,你與本殿一組。」
滿座皆驚。
我抬眸看他:「殿下,小女已有同伴。」
「顧衍之?」
裴述湊近我,在我耳邊輕聲說。
「你真以為本殿看不出來?」
「你做這些,不就是想讓本殿吃味?」
「沈昭寧,你贏了。本殿給你太子側妃的位置,夠不夠?」
我攥緊手中的箭矢,渾身發冷。
「殿下以為我在做戲?」
「難道不是?」
裴述盯著我。
「你心悅本殿,從第一局棋開始,本殿就知道。」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上輩子,我確實心悅過他。
新婚那夜他未入洞房,我為他找了一千個理由。
他在陳玉鳶處過夜,我在燈下替他抄寫奏摺。
他對弈從不相讓,我卻覺得那是他待我不同。
我用了整整一輩子,才把那份心悅熬成了灰。
「殿下一直都知道?」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抖。
裴述看出了我的失態,語氣得意。
「沈昭寧,你以為本殿是瞎子嗎?」
我笑了,眼眶泛起紅。
「殿下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那般待我?」
「為何從不讓我贏一次?」
「為何病中還要逼我下棋?」
「為何......我求你讓我贏最後一局,你都不肯?」
裴述怔住了。
「什麼最後一局?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回答。
是啊,上輩子的事,都過去了。
我退後一步,屈膝行禮。
「殿下,小女不稀罕側妃的位置。」
我轉身回到顧衍之身側。
「衍之,我們繼續。」
我與他並肩走向投壺。
身後傳來箭矢破空的聲音。
「昭寧——」
顧衍之猛地撲過來,將我護在懷裡。
箭矢劃過他的手臂,鮮血直流。
「顧衍之!」
8
裴述射偏了箭,差一點就射到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故意還是無意,但都同上輩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