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因絮_第6章 她叫小滿
她叫小滿。
信上字歪歪扭扭,說自己學會了算賬,也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她問我:
「溫姑娘,人真的能把被偷走的命拿回來嗎?」
我看了很久。
然後回她:
「能。」
「拿不回來原來那條,就換一條更狠的。」
寫完這封信,我去了一趟青玉樓。
老鴇已經換人。
見我來,嚇得腿都軟了。
「溫會首,柳嫣的事同樓裡無關啊。」
我坐在大堂裡,看著那些年輕姑娘從樓梯後偷偷探頭。
有的十五六歲,有的更小。
她們看我的眼神里有怕,也有好奇。
我道:
「我今日不是來砸樓的。」
老鴇鬆了口氣。
我繼續道:
「我是來買樓的。」
她那口氣又吊了回去。
溫家出錢買下青玉樓,改成女商學堂。
願意離開的,給贖身銀。
願意留下的,學賬、學字、學看貨。
有人說我瘋了。
花這麼大銀子,買一群風塵女子的出路。
我只說:
「她們若想往上爬,就該有一條不用剝別人臉的路。」
女學開張那日,爹親自題匾。
「明賬堂。」
顧行簡也來了。
送了一批算盤。
我看著那十幾箱算盤,笑道:
「顧少主送禮真實在。」
他道:
「總比送花強。」
「為什麼?」
「花會謝。」
「算盤能賺錢。」
我點頭。
「有道理。」
明賬堂第一批學生裡,便有從前被柳嫣害過的人。
小滿也從揚州回來,站在門口,眼睛紅紅地喊我先生。
我不太習慣。
「叫我溫會首。」
她笑了。
「溫先生。」
我隨她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那間黑屋。
可這一次,屋子裡有光。
我站在門內,手裡拿著香爐。
門外傳來沈硯舟和柳嫣的笑聲。
他們說:
「你醒不過來的。」
我抬起香爐,把門砸開了。
醒來時,天已經亮。
窗外鳥鳴清脆。
我躺在床上, 忽然覺得渾身輕鬆。
春喜進來伺候時, 看見我坐在窗邊發呆,擔心道:
「姑娘又做噩夢了?」
我搖頭。
「不是噩夢。」
「那是什麼?」
我想了想。
「是砸門。」
她沒聽懂。
但還是高高興興地給我端來早飯。
早飯後,顧行簡來了。
他帶來一份新的合作書。
還有一小袋滇南果脯。
「商隊順手帶的。」
我看著那袋果脯。
「又談條件?」
他道:
「這次不用。」
「為何?」
他耳根微微紅了一點。
「想送。」
我看著他。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送我無關生意的東西。
彈幕又開始起鬨。
【喲喲喲,想送。】
【顧少主耳朵紅了!】
【溫會首, 談戀愛也可以算賬的。】
我拈起一顆果脯,咬了一口。
酸甜的。
還不錯。
顧行簡看著我。
「好吃嗎?」
「好吃。」
「那下次再帶。」
我看了他半晌。
「顧行簡。」
「嗯?」
「你知道我刀過人。」
「知道。」
「還廢過柳嫣的手。」
「聽說了。」
「我以後若發現誰害我, 還是會先動手。」
他點頭。
「應該的。」
我笑了。
「你這人是不是沒脾氣?」
「有。」
「那你不怕?」
顧行簡認真想了想。
「我若不害你, 你便不會砸我。」
「我為何要怕?」
很好。
很懂道理。
10.
三年後, 江南商會往北開了新路。
溫家與顧家合船, 貨一路從江陵走到京城。
那年春天, 我和顧行簡一起入京談皇商供貨。
路過一座小廟時, 他忽然停了馬車。
「進去看看?」
我問:
「你信佛?」
他搖頭。
「聽說這裡的平安符很靈。」
我看了他一眼。
「顧少主,做生意還信這個?」
他說:
「求一個安心。」
廟不大,香火卻盛。
我站在香爐前, 看著嫋嫋青煙升起,心裡並無從前那種窒息感。
安神香害過我。
可香本身無罪。
真正該死的,是點香害人的手。
顧行簡買了兩枚平安符。
一枚給我, 一枚自己收著。
我問:
「為何買兩枚?」
他說:
「一枚保你平安。」
「一枚保我別被你砸。」
我笑得險些把平安符掉進香灰裡。
從京城回來後,顧家正式來提親。
爹看著禮單,臉色很複雜。
顧行簡送的聘禮很奇怪。
沒有堆金砌玉的虛禮。
一半是銀票田契。
一半是鋪子股份。
最後還有一隻新打的銅香爐。
爹看著那隻香爐,沉默了很久。
「顧少主, 這是什麼意思?」
顧行簡鄭重道:
「聽聞棠棠用慣了那隻舊香爐。」
「但舊香爐到底有血??氣。」
「我請人重新打一隻。」
「同樣重,也同樣趁手。」
爹:「......」
我在屏風後笑到肚子疼。
爹氣得把人趕去前廳喝冷茶。
可最後還是點了頭。
成婚那日,江陵城比商會開新路那日還熱鬧。
有人說我終於嫁出去了。
也有人說顧家少主膽子大,敢娶一個砸死過未婚夫的女人。
顧行簡聽見後, 還特意讓隨從去問那人:
「哪裡膽大?」
那人嚇得連夜離開江陵。
我蓋著紅蓋頭坐在花轎裡,聽春喜說完,笑得肩膀直抖。
進顧家門前,顧行簡低聲問我:
「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握著紅綢。
「我若後悔, 你怎麼辦?」
他道:
「把嫁妝和聘禮都送回溫家。」
「再同你繼續做生意。」
我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那你呢?」
他沉默片刻。
「我可能會難過。」
「但不影響賬期。」
我笑出了聲。
這個人真是沒救了。
洞房裡, 他挑開蓋頭。
桌上沒有安神香。
只有熱茶、果脯、兩本賬冊和那隻新香爐。
我看著香爐,問他:
「你真不怕我夜裡抄起來砸你?」
顧行簡坐在我面前, 耳根泛紅, 眼神卻認真。
「若我該砸, 你就砸。」
「若我不該,你應當捨不得。」
我挑眉。
「這麼自信?」
他笑了笑。
「做生意, 總要對自己貨品有信心。
」
我終於沒忍住,拿起一顆果脯砸他。
他接住, 低頭笑了。
婚後的日子很忙。
我仍管溫家商會。
顧行簡管顧家船路。
我們常常為了半分利爭到深夜。
爭完後,他會給我倒茶。
我會把算盤推回去。
他說我算賬時眼睛發亮。
我說他壓價時像狐狸。
他笑,說狐狸也比沈硯舟強。
我說那是自然,沈硯舟連畜生都不如。
後來明賬堂開遍江南。
越來越多女子進來學賬、學字、學經商。
有人出身商戶。
有人從?樓贖身。
有人被夫家休棄後無處可去。
我都收。
規矩只有一條。
別偷別人的臉。
別搶別人的命。
想要什麼, 自己學, 自己掙,自己拿。
許多年後,有個小姑娘問我:
「溫先生,若有人害我, 我該怎麼辦?」
她問得怯生生的。
像極了上一世被困在夢裡的我。
我把那隻舊香爐放到桌上。
銅身凹痕還在。
燈下泛著冷光。
我說:
「先找證據。」
「再看時機。」
小姑娘認真點頭。
我笑了笑,補上最後一句:
「若他已經把害你的東西推到你面前。」
「那就別猶豫。」
「抄起傢伙,弄死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