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因絮_第6章 她叫小滿

蘭因絮發布時間:2026-08-12作者:黃蘇蘇

她叫小滿。

信上字歪歪扭扭,說自己學會了算賬,也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她問我:

「溫姑娘,人真的能把被偷走的命拿回來嗎?」

我看了很久。

然後回她:

「能。」

「拿不回來原來那條,就換一條更狠的。」

寫完這封信,我去了一趟青玉樓。

老鴇已經換人。

見我來,嚇得腿都軟了。

「溫會首,柳嫣的事同樓裡無關啊。」

我坐在大堂裡,看著那些年輕姑娘從樓梯後偷偷探頭。

有的十五六歲,有的更小。

她們看我的眼神里有怕,也有好奇。

我道:

「我今日不是來砸樓的。」

老鴇鬆了口氣。

我繼續道:

「我是來買樓的。」

她那口氣又吊了回去。

溫家出錢買下青玉樓,改成女商學堂。

願意離開的,給贖身銀。

願意留下的,學賬、學字、學看貨。

有人說我瘋了。

花這麼大銀子,買一群風塵女子的出路。

我只說:

「她們若想往上爬,就該有一條不用剝別人臉的路。」

女學開張那日,爹親自題匾。

「明賬堂。」

顧行簡也來了。

送了一批算盤。

我看著那十幾箱算盤,笑道:

「顧少主送禮真實在。」

他道:

「總比送花強。」

「為什麼?」

「花會謝。」

「算盤能賺錢。」

我點頭。

「有道理。」

明賬堂第一批學生裡,便有從前被柳嫣害過的人。

小滿也從揚州回來,站在門口,眼睛紅紅地喊我先生。

我不太習慣。

「叫我溫會首。」

她笑了。

「溫先生。」

我隨她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夢見了那間黑屋。

可這一次,屋子裡有光。

我站在門內,手裡拿著香爐。

門外傳來沈硯舟和柳嫣的笑聲。

他們說:

「你醒不過來的。」

我抬起香爐,把門砸開了。

醒來時,天已經亮。

窗外鳥鳴清脆。

我躺在床上, 忽然覺得渾身輕鬆。

春喜進來伺候時, 看見我坐在窗邊發呆,擔心道:

「姑娘又做噩夢了?」

我搖頭。

「不是噩夢。」

「那是什麼?」

我想了想。

「是砸門。」

她沒聽懂。

但還是高高興興地給我端來早飯。

早飯後,顧行簡來了。

他帶來一份新的合作書。

還有一小袋滇南果脯。

「商隊順手帶的。」

我看著那袋果脯。

「又談條件?」

他道:

「這次不用。」

「為何?」

他耳根微微紅了一點。

「想送。」

我看著他。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送我無關生意的東西。

彈幕又開始起鬨。

【喲喲喲,想送。】

【顧少主耳朵紅了!】

【溫會首, 談戀愛也可以算賬的。】

我拈起一顆果脯,咬了一口。

酸甜的。

還不錯。

顧行簡看著我。

「好吃嗎?」

「好吃。」

「那下次再帶。」

我看了他半晌。

「顧行簡。」

「嗯?」

「你知道我刀過人。」

「知道。」

「還廢過柳嫣的手。」

「聽說了。」

「我以後若發現誰害我, 還是會先動手。」

他點頭。

「應該的。」

我笑了。

「你這人是不是沒脾氣?」

「有。」

「那你不怕?」

顧行簡認真想了想。

「我若不害你, 你便不會砸我。」

「我為何要怕?」

很好。

很懂道理。

10.

三年後, 江南商會往北開了新路。

溫家與顧家合船, 貨一路從江陵走到京城。

那年春天, 我和顧行簡一起入京談皇商供貨。

路過一座小廟時, 他忽然停了馬車。

「進去看看?」

我問:

「你信佛?」

他搖頭。

「聽說這裡的平安符很靈。」

我看了他一眼。

「顧少主,做生意還信這個?」

他說:

「求一個安心。」

廟不大,香火卻盛。

我站在香爐前, 看著嫋嫋青煙升起,心裡並無從前那種窒息感。

安神香害過我。

可香本身無罪。

真正該死的,是點香害人的手。

顧行簡買了兩枚平安符。

一枚給我, 一枚自己收著。

我問:

「為何買兩枚?」

他說:

「一枚保你平安。」

「一枚保我別被你砸。」

我笑得險些把平安符掉進香灰裡。

從京城回來後,顧家正式來提親。

爹看著禮單,臉色很複雜。

顧行簡送的聘禮很奇怪。

沒有堆金砌玉的虛禮。

一半是銀票田契。

一半是鋪子股份。

最後還有一隻新打的銅香爐。

爹看著那隻香爐,沉默了很久。

「顧少主, 這是什麼意思?」

顧行簡鄭重道:

「聽聞棠棠用慣了那隻舊香爐。」

「但舊香爐到底有血??氣。」

「我請人重新打一隻。」

「同樣重,也同樣趁手。」

爹:「......」

我在屏風後笑到肚子疼。

爹氣得把人趕去前廳喝冷茶。

可最後還是點了頭。

成婚那日,江陵城比商會開新路那日還熱鬧。

有人說我終於嫁出去了。

也有人說顧家少主膽子大,敢娶一個砸死過未婚夫的女人。

顧行簡聽見後, 還特意讓隨從去問那人:

「哪裡膽大?」

那人嚇得連夜離開江陵。

我蓋著紅蓋頭坐在花轎裡,聽春喜說完,笑得肩膀直抖。

進顧家門前,顧行簡低聲問我:

「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握著紅綢。

「我若後悔, 你怎麼辦?」

他道:

「把嫁妝和聘禮都送回溫家。」

「再同你繼續做生意。」

我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那你呢?」

他沉默片刻。

「我可能會難過。」

「但不影響賬期。」

我笑出了聲。

這個人真是沒救了。

洞房裡, 他挑開蓋頭。

桌上沒有安神香。

只有熱茶、果脯、兩本賬冊和那隻新香爐。

我看著香爐,問他:

「你真不怕我夜裡抄起來砸你?」

顧行簡坐在我面前, 耳根泛紅, 眼神卻認真。

「若我該砸, 你就砸。」

「若我不該,你應當捨不得。」

我挑眉。

「這麼自信?」

他笑了笑。

「做生意, 總要對自己貨品有信心。

我終於沒忍住,拿起一顆果脯砸他。

他接住, 低頭笑了。

婚後的日子很忙。

我仍管溫家商會。

顧行簡管顧家船路。

我們常常為了半分利爭到深夜。

爭完後,他會給我倒茶。

我會把算盤推回去。

他說我算賬時眼睛發亮。

我說他壓價時像狐狸。

他笑,說狐狸也比沈硯舟強。

我說那是自然,沈硯舟連畜生都不如。

後來明賬堂開遍江南。

越來越多女子進來學賬、學字、學經商。

有人出身商戶。

有人從?樓贖身。

有人被夫家休棄後無處可去。

我都收。

規矩只有一條。

別偷別人的臉。

別搶別人的命。

想要什麼, 自己學, 自己掙,自己拿。

許多年後,有個小姑娘問我:

「溫先生,若有人害我, 我該怎麼辦?」

她問得怯生生的。

像極了上一世被困在夢裡的我。

我把那隻舊香爐放到桌上。

銅身凹痕還在。

燈下泛著冷光。

我說:

「先找證據。」

「再看時機。」

小姑娘認真點頭。

我笑了笑,補上最後一句:

「若他已經把害你的東西推到你面前。」

「那就別猶豫。」

「抄起傢伙,弄死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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