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明,你我兩清_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
第 2 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刺耳的鋼琴聲吵醒的。
我睜開眼。
眼前的天花板比昨天更加模糊,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
我摸到床頭的盲杖,慢慢起身。
推開房門,聲音是從我的畫室傳來的。
我循著聲音走過去。
畫室的門開著。
原本擺放在中央的畫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架巨大的白色三角鋼琴。
知白坐在鋼琴前,單手敲擊著琴鍵。
他的左手腕還纏著紗布,右手卻靈活地彈奏著輕快的曲調。
楚蔓青靠在鋼琴邊,含笑看著他。
“這架琴音色怎麼樣?”
“很棒!蔓青,你還記得我最喜歡這個牌子。”
知白仰起頭,露出憂鬱又精緻的側臉,笑得溫潤。
我站在門口,手裡的盲杖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琴聲停了。
楚蔓青轉過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你醒了。”
“我的畫架呢?”
我平靜地問。
楚蔓青指了指角落。
“收起來了。”
“知白這幾天需要練琴來平復情緒,醫生說音樂療法對憂鬱症很有幫助。”
“你的畫室採光最好,我就把琴放這兒了。”
我的畫室。
我平時工作、接單、維繫生活的地方。
她連問都沒問我一句,就清空了我的地盤。
“那我以後在哪畫畫?”
楚蔓青走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避開了。
她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硯安,你眼睛都這樣了,還畫什麼畫?”
“以後就在家好好養著,我養你。”
我養你。
多動聽的情話。
當年她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
連泡麵都吃不起的時候。
是我在這個畫室裡,沒日沒夜地接商稿,一筆一筆替她把債還清。
現在她功成名就了。
她把我的畫架掃進角落,然後告訴我,她養我。
“硯安哥,你別生氣。”
知白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只借用幾天,等我情緒好一點,我就把畫室還給你。”
他說著,想伸手拉我的盲杖。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
知白的手落了空。
他委屈地垂下眼睫。
“硯安哥,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昨天的事?”
“我真的不是故意搶你的醫生的。”
“你要是實在生氣,你打我幾下出出氣好不好?”
他說著,把纏著紗布的左手往我面前遞了遞。
楚蔓青立刻把他拉到身後。
“知白,你手還有傷,別亂動。”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裡帶著警告。
“陸硯安,知白已經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你要是覺得委屈,我今天帶你去買塊限量版手錶行不行?”
買表。
她以為一塊表就能買斷我的視力。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
“我有點渴,去倒杯水。”
我轉過身,用盲杖探著路,往廚房走去。
我的視野範圍越來越窄。
只能看清腳下的一小塊區域。
走到餐桌旁時,我的手習慣性地去摸桌子邊緣的水壺。
平時水壺都固定放在左下角。
今天我摸了一個空。
“水壺呢?”
我隨口問了一句。
“啊!硯安哥小心!”
知白突然驚撥出聲。
我還沒反應過來,手背就碰到了一個滾燙的玻璃杯。
杯子被我碰倒。
滾燙的開水瞬間傾瀉在我的手背上。
“嘶——”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縮回手。
手背上立刻泛起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腫。
楚蔓青快步走過來。
她沒有看我的手,而是先檢查了地上的玻璃碎片。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杯子放在桌子正中間,你瞎摸什麼?”
桌子正中間。
可是我看不見中間啊。
“我習慣水壺放在左邊。”
我忍著痛說。
知白在旁邊小聲自責起來。
“對不起硯安哥,是我剛才倒水喝,隨手把杯子放中間了。”
“我不知道你眼睛已經看不清桌子上的東西了。”
他一邊低聲道歉,一邊去拉楚蔓青的衣袖。
“蔓青,都是我的錯。硯安哥肯定很疼,你快帶他去醫院吧。”
楚蔓青看著我紅腫的手背,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走吧,我帶你去沖涼水。”
她伸手想拉我。
我甩開了她的手。
“不用了。”
我轉身走向洗手間。
開啟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刷著紅腫的皮膚。
刺痛感一陣陣傳來。
但遠不及心裡的冷。
楚蔓青靠在洗手間門口,點了一根菸。
“陸硯安,你能不能別這麼渾身帶刺?”
“知白又不是故意的,他哪知道你現在連個杯子都看不見。”
我關掉水龍頭。
用毛巾把手擦乾。
“是啊,他不知道。”
“那你呢?”
我轉過頭,看著她模糊的輪廓。
“你不知道我的眼睛到底有多嚴重嗎?”
楚蔓青夾著煙的手頓住了。
“我知道你視力下降,但你平時在家裡不是走得好好的嗎?”
“誰知道你今天連個杯子都躲不開。”
我笑了。
我平時走得好好的,是因為我記住了家裡每一個物件的位置。
我用肌肉記憶在生活。
而不是我的眼睛還能看見。
“楚蔓青。”
我叫她的名字。
“你答應給我買的進口備用藥呢?”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助理今天去買的時候,藥房說斷貨了。”
“要等下週才有。”
斷貨了。
那個藥我一直有渠道買。
只要肯加錢,隨時都能拿到。
她不是買不到。
她是不想為了我的事去費心。
“好。”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我走出洗手間,路過她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
“楚蔓青,我們訂婚七年了。”
她掐滅了煙。
“提這個幹嘛?婚禮不是定在下個月了嗎?”
“請柬我都印好了。”
我沒回答。
走到玄關,拿起外套和盲杖。
“你去哪?”
“去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