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春信_第5章 瞧着比上次見

「瞧著比上次見，又瘦了。」

「可是京中的食物不合口味?」

不知為何，見到我親爹親孃，我覺得他們高不可攀，一點也不敢親近。

但什麼人能比皇后更高貴呢?

我反而覺得跟她親近。

好不容易碰到個願意聽我說話的人，便什麼都與她說，絮絮叨叨了半日。

這才想起，原來我是最聒噪的。

她卻笑了，留我在宮中多住幾日,

「跟你說話真高興，本宮做夢都想有個女兒。」

我聽說，她只生了太子一個，便傷了身體，再也未能生育。

幸得太子孝順。

她當真讓嬤嬤收拾了偏殿給我住。

被褥是新的，枕頭是軟的，連帳子都換成了我喜歡的藕荷色。

我不知道她怎麼知道我喜歡藕荷色，大約是太子哥哥說的。

而國公府我的院子，沒有一樣東西是襯我心意佈置的，像一個囚籠。

太子殿下來給皇后請安。

我趴在榻邊與一隻白羽鸚鵡鬥嘴，鸚鵡被我逗急了，撲稜稜扇著翅膀喊,

「壞蛋!壞蛋!」

他看著我，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嘴角。

皇后娘娘端著茶盞，慢悠悠道,

「瞧見了?活過來了。」

太子臉上的笑便越發明顯了。

接下來好幾日，他都來得勤，陪我和娘娘說話，玩鬧一會兒。

一日傍晚，我喂完鸚哥又去找娘娘。

便聽見裡頭太子在說話,

「母后，她心裡有人了。我還沒下作到要恩將仇報去搶人。」

我微微一驚，輕手輕腳退了回去。

心裡頭溫溫熱熱的，像冬日裡揣了個湯婆子，盛滿了感激。

第二日晨起，宮女送新鮮的花來插瓶，便告訴我。

今日要好好打扮打扮我。

「娘娘說，姑娘在京中這段日子，拘著了。」

「哪有這般大的姑娘家，不愛熱鬧不愛玩的。」

「昨日下了帖子，要把京中貴女、兒郎們都召來，到御花園品茗賞菊呢。」

她捂著嘴笑,

「我看就是四個字，陪姑娘玩!」

12

御花園裡，我穿了皇后娘娘賞的新綠色裙衫，頭上簪了她親自挑的一支白玉簪，坐在她身側。

滿園貴女公子們陸續到了，國公府的人也來了。

娘看到我的位置，臉色便變了變。

謝娉兒跟在她身後，看見我與皇后同席，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崔珩也來了，看到我打扮一新的樣子，像河邊一株嫩柳似的，眼睛倒亮了一瞬。

娘娘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好好的姑娘，明明什麼都會，幹嘛藏著掖著?」

「咱們也要讓他們看看，眼睛蒙了塵，識不得金鑲玉。」

我鼻子一酸。

心裡想著，娘娘都這麼說了，可不能丟她的臉。

所以接下來行飛花令、吟詩，唱曲譜的時候。

我半點也沒藏鋒。

一開始輪到我的時候，娘在席上垂下眼，大約是覺得我接不上，跟著難堪。

兄長的目光也轉開了，跟旁邊的人說話。

到後來，眾人滿場地叫好。

他們看著我的目光，便都變了。

驚愕、不解，或許也有些別的情緒。

但我都不在乎了。

忽然聽見一聲輕響，崔珩手裡的杯盞磕在了桌上。

他直直地望著我，像是明白了什麼，握著杯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眼神似乎穿過了記憶中的重重帷帽，落在了真實的容貌上。

謝娉兒坐不住了，咬了咬唇，擠出笑來,

「大家都在玩，偏姐姐這般較真，是不是有些過了?」

眾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便多了幾分打量。

時人崇尚灑脫不羈的魏晉風度。

爭強好勝、功利心太重的姑娘，總有幾分不討喜的。

可這一次，我半點也未覺得難堪。

娘娘轉著茶盞，慢悠悠開了口,

「你這孩子，倒像是怕姐姐出風頭似的。」

「都是謝國公府的姑娘，你姐姐若名聲不好，你又能得什麼好?」

一句話，說得謝娉兒只知道爭風吃醋、像沒腦子似的。

她的臉刷地紅了。

娘和兄長的臉色也變了。

皇后娘娘朝我招了招手,

「幼月，你過來。」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任她拉著手，對著滿園的賓客,

「你們都不知道，這孩子在我這兒住了幾日，我煩她替我抄佛經，她嘴上說著怕抄不好。」

「抄出來，一手的簪花小楷，漂亮極了。」

「我考她幾句詩，對答如流，我看就是去考個女狀元也使得。」

又轉向娘，笑吟吟地開口,

「國公夫人好福氣啊，要是我有這樣一個女兒，定會把她放在心尖上疼。」

一語未了，太子伴著陛下走過來，湊趣道,

「母后何必這般遺憾，認幼月做個義女不就行了?」

陛下撫掌大笑,

「朕看使得。」

皇后娘娘一臉喜色,

「陛下說的，可當真?」

於是，我當真被他們收做了義女，賜了個「和樂」縣主的封號。

一時間眾人恭賀聲不斷，我再顧不上看座下三人的臉色。

想必是不會太好看的。

13

散席的時候，崔珩從後面追上來。

「幼月。」

身旁的嬤嬤得了娘娘的示意，故意對他道,

「崔世子，如今可喚不得姑娘的閨名了，要尊稱縣主才好。」

他只得恭恭敬敬地朝我施了個禮。

嬤嬤看我們似乎有話說，便走開一步。

崔珩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心裡暗暗吃驚。

往日里，謝幼月身上的流仙裙做工粗糙，她又總是閉口不言、畏畏縮縮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