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枯死的柚子樹上，綁滿了他遲來的懺悔_第 2 章 大年初三的早晨
第 2 章
大年初三的早晨，客廳裡冷得像冰窖。
周也錚一夜未歸。
我坐在地毯上，把茶几底下的幾個收納盒全部拖了出來。
裡面裝滿了這些年我們共同的回憶。
他送我的第一張電影票，我們去大理時的機票存根，還有他隨手寫給我的便籤紙。
我把它們一樣樣拿出來，丟進旁邊的黑色垃圾袋裡。
一張熟悉的硬卡紙從一本書裡掉了出來。
是那張我曾經偶然瞥見過的祈福卡。
【願她心安，願她病癒。】
字跡遒勁，是他慣用的瘦金體。
以前我以為這是他揹著我，為我有點小葉增生的體質求的。
現在我翻過卡片的背面。
右下角用極細的筆觸寫著一個生辰八字。
農曆九月十七。
我的生日是臘月。
這個八字，屬於那個叫歆湉的女孩。
不僅是這一張。
我順著那個藏在書架最深處的木盒翻找。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七八張祈福卡，來自不同的寺廟。
靈隱寺、法喜寺、雞鳴寺、雍和宮。
每一張的背面，都寫著同一個生辰八字。
【願她所求皆如願。】
【願她歲歲平安，無病無災。】
【願她能留在我身邊。】
最後一張，寫於兩年前的冬天。
那是我們剛剛訂婚的第二個月。
原來他在向我求婚後，轉身就在佛前祈求另一個女孩能留在他身邊。
大門傳來指紋解鎖的聲音。
周也錚提著幾份精緻的廣式早茶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一層淡淡的烏青。
看到滿地的狼藉，他並沒有生氣，只是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脫下外套。
“怎麼把這些東西都翻出來了？”
他走過來，自然地想要幫我收拾。
我把那幾張祈福卡捏在手裡，藏到了身後。
“整理一下，有些東西沒用了，想扔掉。”
他的目光落在我旁邊的黑色垃圾袋上，看到了裡面那張泛黃的電影票。
那是我們確定關係那天看的電影。
“洛洛，這不是你一直當寶貝收著的嗎？怎麼扔了？”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但依然溫和。
“字跡都糊了，留著也沒什麼意義。”
他嘆了口氣，蹲下身，把那張電影票從垃圾袋裡撿了出來。
“你這脾氣，一陣一陣的。昨天晚上我走得急，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我沒有不高興。”
“她是個孤兒，在這個城市舉目無親。昨晚急性胃潰瘍出血，在急診折騰了一夜。我是她的上司，總不能看著她倒在出租屋裡。”
他解釋得條理清晰，充滿著無可挑剔的道德感。
如果我是那個無理取鬧的女朋友，此刻應該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
“她現在好些了嗎。”我平靜地問。
“脫離危險了，我請了護工照顧她。我就立刻趕回來陪你了。”
他伸手想要抱我。
我往後退了一寸，躲開了他的觸碰。
周也錚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著我，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洛洛，你到底在鬧什麼？”
“我沒有鬧。”
“你這樣冷暴力，讓我很累。”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一夜沒睡，連早飯都沒吃就跑去給你買你最愛吃的蝦餃。你連一個笑臉都不願意給我嗎？”
他永遠知道如何站在道德制高點。
如何讓我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不講理的人。
“周也錚。”我仰起頭看他。
“你昨天在普陀山，許了什麼願？”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但很快被溫柔掩蓋。
“我說了，為你求了平安。怎麼突然問這個？”
“那靈隱寺呢？雞鳴寺呢？你每次出差，都要去當地的寺廟拜一拜。你求的，真的是我嗎？”
我把一直捏在手心裡的那疊祈福卡扔在茶几上。
散落的卡片翻轉過來，露出了那個農曆九月十七的生辰八字。
周也錚的視線落在那些卡片上，瞳孔驟然收縮。
客廳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他沉默了很久。
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暴跳如雷。
他只是緩緩蹲下身，將那些祈福卡一張張撿起來，重新疊好。
“你翻我東西。”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我打掃衛生時掉出來的。”
他把祈福卡放回那個木盒裡，蓋上蓋子。
“洛洛，這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重新坐到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我坐過去。
我沒有動。
“歆湉是個苦命的孩子。”
他終於提起了這個名字，不再用“實習生”來替代。
“她有先天性心臟病，醫生說她可能活不過二十五歲。”
他看著我的眼睛，目光坦蕩得讓人噁心。
“我認識她三年了。三年前我去西部做公益專案，她是那裡的志願者。她在支教時暈倒，是我把她背下山的。”
“所以呢。”我看著他。
“她只是個妹妹。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親人，只有我。”
周也錚嘆息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悲憫。
“洛洛，你健康，你有完整的家庭，有愛你的父母和朋友。但歆湉什麼都沒有。”
“我替她求神拜佛，只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就因為這樣？”我笑了。
“就因為這樣。”他篤定地點頭。
“那為什麼要瞞著我？”
“因為你心思重，我怕你像現在這樣胡思亂想。”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將我強行拉入懷中。
“洛洛，我愛的人是你，我要娶的人也是你。對歆湉，只是出於道義和同情。你連一個快要死的小女孩的醋也要吃嗎？”
他的懷抱很溫暖，檀香味包裹著我。
但我卻覺得如墜冰窟。
“同情，需要每年除夕陪她去普陀山守歲嗎？”
周也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鬆開我，眼神深處終於閃過一絲被打亂陣腳的慌亂。
“誰告訴你的？”
“重要嗎？”
“洛洛。”他的語氣嚴厲了幾分，“今年除夕她病情加重，說臨死前想再去一次普陀山。我怎麼能拒絕一個將死之人的請求？”
他將一切都歸咎於命運和善良。
彷彿我再多問一句，就是惡毒和冷血。
“好，我知道了。”我轉過身，走向臥室。
“你吃早飯吧，我再去睡會兒。”
“洛洛。”他在背後叫住我。
“明天去試婚紗吧，我們該把婚禮提上日程了。”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等過完年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