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三拍的遺忘,獨奏於米蘭長夜_第 2 章 米蘭的秋雨總是下得很突然
第 2 章
米蘭的秋雨總是下得很突然。
我從寶格麗酒店出來時,外面已經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
我沒有帶傘,只能把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快步跑向地鐵站。
回到租住的老舊公寓,我的外套已經溼透了。
我剛換下衣服,手機就響了。
這次是楊洛音打來的微信語音。
“姐,你真生氣啦?”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輕快。
“沒有。”我把手機開著擴音放在桌上,拿出乾毛巾擦頭髮。
“沒生氣就好。媽說了,你既然不願意借琴,明天就過來給我當翻譯吧。”
我擦頭髮的手頓住了。
“你雅思不是考了7.5分嗎?”
“那是筆試嘛,口語我還是有點發怵。”楊洛音輕描淡寫地說著。
“明天的面試官可是米蘭理工的陸硯遲教授,聽說他最討厭留學生英語結巴。”
“你在這邊待了四年,義大利語和英語總該練出來了吧?”
我看著鏡子裡自己蒼白的臉。
“我明天上午有樂團的合排,走不開。”
“合排能有我面試重要嗎?”楊洛音的聲音立刻拔高了。
“楊婧伊,你別不知好歹。爸爸剛才都發火了,說如果你明天不出現,以後你的事家裡一概不管。”
我深吸了一口氣。
“家裡什麼時候管過我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後傳來沈舒嵐冷厲的聲音。她搶過了手機。
“婧伊!你怎麼跟你妹妹說話的?”
“你這幾年在國外,學費生活費難道是大風颳來的?讓你幫個忙你推三阻四,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的學費,是我拿全額獎學金抵扣的。
我的生活費,是我在地下通道拉琴、在琴行當代課老師一歐元一歐元攢出來的。
但這些,他們從不在乎,也從不相信。
“好,我知道了。幾點?”
“明天上午九點,米蘭理工主教學樓。別遲到,別給你妹妹丟人。”
電話被單方面結束通話了。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我準時出現在米蘭理工的教學樓大廳。
楊洛音穿著那條價值三萬歐的高定裙子,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正和沈舒嵐有說有笑。
看到我穿著普通的黑色風衣走過來,楊啟衡皺了皺眉。
“你這穿的是什麼東西?灰頭土臉的,一會進去別說你是我楊啟衡的女兒,就說是洛音的翻譯助理。”
“知道了。”我平靜地點頭。
九點整,我們被叫進了面試會議室。
長桌後面坐著三位面試官,中間那位戴著金絲眼鏡的華人學者,正是陸硯遲教授。
“楊洛音小姐,你的履歷看起來非常完美。”
陸硯遲翻看著手裡的資料,用流利的英文開口。
“但我注意到你在個人陳述裡提到,你對歐洲古典藝術的商業化運作有深刻的見解。”
“能具體談談你對米蘭愛樂樂團最近的票務改革有什麼看法嗎?”
楊洛音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求救般地看向我。
因為那份個人陳述,是沈舒嵐花重金請中介代寫的,楊洛音根本連看都沒仔細看。
我站在她斜後方,壓低聲音用中文對她說:
“說他們將受眾分層,推出了針對年輕人的低價盲盒票,同時保留了核心VIP的定製服務,實現了藝術性與商業的平衡。”
楊洛音立刻清了清嗓子,試圖用英文複述。
但她貧乏的詞彙量讓她磕磕巴巴,連“分層”和“盲盒”的英文都不會說。
陸硯遲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楊洛音急了,她突然轉過頭,指著我用流利的中文說:
“教授,我的助理對這個問題有更詳細的補充資料,讓她用英文向您彙報一下我的核心觀點吧。”
她毫不猶豫地把包袱甩給了我。
陸硯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
我沒有退縮,用純正無口音的英文,將米蘭愛樂樂團過去三年的財務報表和票務改革邏輯,條理清晰地分析了一遍。
整個會議室安靜極了。
陸硯遲的眼睛亮了起來。
“非常精彩的分析!不僅有理論深度,還有極其敏銳的市場洞察力。”
他看向楊洛音,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讚賞。
“楊小姐,雖然你的英語口語還有待提高,但你的商業思維確實令人驚豔。這份關於樂團的改革方案,是你的原創構思嗎?”
楊洛音毫不臉紅地露出一個優雅的微笑。
“是的,教授。這是我長期觀察歐洲藝術市場得出的心得。”
她甚至回頭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警告,示意我閉嘴。
我的胃部一陣抽痛。
那是我熬了無數個大夜,為了幫樂團度過財務危機,親自寫給靳祈夜的企劃書。
現在,變成了楊洛音敲開名校大門的敲門磚。
“很好。”陸硯遲在評分表上寫下了一個高分。
“面試結束,楊小姐,期待在秋季學期見到你。”
走出教學樓,楊啟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洛音啊,真不愧是爸爸的驕傲!剛才那番話說的,連那個教授都被你鎮住了。”
“那當然啦,也不看看我是誰的女兒。”楊洛音挽著楊啟衡的胳膊撒嬌。
沈舒嵐轉頭看向我,像是在打發一個工具人。
“行了,這沒你事了。表現還算本分,沒給你妹妹搞砸。”
“那份企劃書是我的。”我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背影。
他們三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楊啟衡轉過頭,滿臉厭惡。
“你又在發什麼瘋?”
“我說,剛才她用來回答教授的那些內容,是我寫的樂團企劃。”
我看著楊洛音因為心虛而閃爍的眼睛。
“你偷了我的腦力勞動。”
“你放屁!”楊洛音突然尖叫起來,“你一個拉琴的,懂什麼商業運作?你自己沒本事申請上名校,現在還要來碰瓷我?”
“楊婧伊,你能不能要點臉?”沈舒嵐疾步走回來,指著我的鼻子。
“洛音申請的是頂尖MBA,她平時看的都是金融雜誌。你呢?你連琴都買不起,還敢說你能寫出這種高階的方案?”
“你是不是見不得你妹妹好?非要在這個時候給她添堵?”
周圍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我看著眼前這三張寫滿防備和鄙夷的臉。
在他們構建的世界裡,楊洛音永遠是光芒萬丈的天才,而我,只配做一個隨時可以被榨取、被拋棄的陰溝裡的老鼠。
“對,我不懂。”我冷笑了一聲,收緊了風衣的領口。
“祝她憑藉這偷來的虛榮,能在米蘭理工順利畢業。”
轉身的那一刻,我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