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願填報那天,我媽把本地師範學院的招生簡章拍在我桌上。
「你弟身體不好。」
「你去師範,以後留在本地當老師,也方便照顧家裡。」
她說完,便去了廚房。
就在這時,櫃子上那臺老收音機突然滋啦一聲。
它是我爸留下的,已經很多年沒響過了。
可那一刻,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沙啞,疲憊,卻和我一模一樣。
「別聽她的。」
我渾身僵住。
收音機裡的我說:
「你弟後來好得很。」
「你卻在縣城中學當了十年老師,工資一半拿去給他還房貸。」
「填上海大學計算機。」
「大一寒假,去一家快倒閉的科技公司實習。」
「它會做出國內第一款爆火的 AI 工具。」
「記住,要股權,不要獎金。」
我呼吸一滯。
收音機裡的聲音越來越急:
「還有,爸爸留下的舊書店別賣。」
「五年後,有大學的新校區會搬到旁邊。」
「那條街會變成最貴的大學城商圈。」
「再去註冊我說的那幾個域名。」
「現在幾百塊,後來有人拿七位數求你。」
收音機裡的電流聲忽然變重。
她像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急促地說:
「許知夏,記住。」
「你不是誰的保姆。」
「也不是誰的退路。」
「這一次,別救他們。」
「先救你自己。」
01
舊收音機的電流聲徹底消失了。
我媽推門進來,手上還帶著洗潔精的泡沫。
沒擦乾淨的水順著粗糙的指節往下滴。
她的視線像兩枚生鏽的釘子。
死死紮在我手裡的收音機上。
額頭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這破玩意兒又不能吃又不能用,天天抱著幹什麼?」
「招生簡章看了沒?」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抬頭看她。
那眼神或許有些冷,讓她很不舒服。
我媽一巴掌拍在我後脖頸上,火辣辣地疼。
「老孃養你十幾年,還敢這麼看我!」
「給你臉了是吧?快去!」
「把你那破爛收起來,去你弟房間把志願填了,就那個師範學院!」
她說完就拉開門出去了。
門外是我弟許知昂震天響的嚷嚷。
「矯情個什麼勁兒?」
「讀書再好,以後還不是打工嫁人,賺錢給我花的命!」
「快點啊許知夏!我隊友還等著開黑呢!」
我縮在床角,指尖涼得像冰。
這個家裡的所有資源,永遠都向著我弟傾斜。
我的志願,我的未來,我心裡那點不為人知的念想。
在他們眼裡,全是多餘的、礙事的累贅。
我的人生,好像從出生起就只有一個任務。
為他讓路,為這個家犧牲。
腦子裡一遍遍迴響著收音機裡那個「我」說過的話。
上海大學計算機。
快倒閉的科技公司。
要股權,不要獎金。
幾百塊的域名。
爸爸留下的舊書店。
那些地名、校名、一個個陌生的詞彙。
像刻刀一樣,在我腦海裡劃下極深的印記。
我要救自己。
我從床上站起來,開啟房門。
心裡的某個角落,有什麼東西正變得堅硬。
02
弟弟的房間比我的大了一圈,採光極好,窗明几淨。
他的書桌上擺著一臺老電腦,螢幕上閃爍著遊戲廝刀的畫面。
我垂下眼,走到他身後。
我媽正叉著腰站在旁邊,滿臉不耐煩地催促。
我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順乖巧。
像一隻被馴服的貓。
「媽,我來填志願了,就你說的那個師範學校。」
我一邊說,一邊當著他們的面,點開了本地師範學院的填報頁面。
頁面跳轉得很慢,像是在為我爭取時間。
「剛剛招生簡章上寫,學校有個專項助學政策。」
「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有生活補貼發到卡里。」
「這樣一來,就不用家裡花一分錢了。」
我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種貪婪的光芒,比窗外的烈日還要刺眼。
我沒停,繼續用最誠懇的語氣補充。
「省下來的錢,能給弟弟花不少呢。」
「我們家這臺老電腦不是早就唸叨著卡了嗎?正好換個新的。」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
插進了兩把不同的鎖裡。
我媽臉上的不耐煩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感動的滿意。
她走過來,難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道很重,像是某種高高在上的嘉獎。
「我女兒就是懂事,這個家啊,以後就得靠你了。」
一直霸佔著電腦的許知昂,也破天荒地回過頭。
他滿臉寫著興奮。
他玩的遊戲對電腦配置要求極高,早就想換了。
只是因為家裡條件,我媽一直捨不得。
現在,機會從天而降。
許知昂咧開嘴,露出一個算不上真誠但足夠喜悅的笑。
「謝謝姐。」
我心裡冷得像結了冰。
我看見他們眼中閃爍的光。
一個盤算著省下了一大筆錢。
另一個憧憬著頂配的新電腦和更流暢的遊戲體驗。
沒有一個人,哪怕是一秒鐘,關心過我的未來。
在他們眼裡,我即將被打包送走的前途,價值等同於一臺新電腦。
甚至還比不上。
我繼續維持著乖巧的模樣,指著螢幕。
「媽,填報和確認志願都必須用電腦操作。」
「而且那個助學政策的細則我也得仔細查一下,確認申請條件。」
「可能要佔用一會兒電腦。
」
「用!你用!」我媽立刻拍板。
她大手一揮,把我弟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讓你姐用!你不是想打遊戲嗎?走,媽帶你去網咖,今天讓你玩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