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枯死的柚子樹上,綁滿了她遲來的懺悔_第 3 章 初五那天
第 3 章
初五那天,一場罕見的寒潮席捲了這座城市。
氣溫驟降到零下十度,路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
早上九點,我接到醫院的電話。
是我父親的主治醫生打來的。
“江先生,你父親在三亞旅遊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導致舊傷復發,現在被緊急轉送回市人醫了。情況不太好,需要家屬立刻簽字動手術。”
我慌了神,連外套都沒穿好就往外衝。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網約車根本排不上號。
我站在小區門口,凍得渾身發抖,撥通了沈清晏的電話。
響了很久,終於接通。
“清晏,你在哪?”我的聲音在風中發著顫。
“在公司加班。怎麼了?”她的聲音依舊沉穩溫和,背景裡很安靜。
“我爸出事了,現在在市人醫,醫生要家屬簽字手術。我打不到車,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叔叔怎麼了?嚴不嚴重?”
“舊傷復發,醫生說要馬上手術。你快點好不好,我真的打不到車。”
“阿遲,你先別急。”
她的語氣就像在安撫一個找不到玩具的孩子。
“我現在手裡有個很緊急的專案要處理,走不開。你自己先用打車軟體加點排程費,或者去路口攔一輛計程車。我忙完這陣馬上過去找你。”
“沈清晏,我爸在等我簽字救命。”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但是阿遲,我現在的確走不開。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遇到事情要冷靜,別總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成年人。
她要求我面對父親的生死時,像個成年人一樣冷靜。
“好。”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在雪地裡走了兩公里,終於攔到一輛順風車趕到醫院。
簽完字,父親被推進了手術室。
我在手術室外的手術等候區坐了四個小時。
走廊裡沒有暖氣,我的手腳凍得失去了知覺。
這四個小時裡,沈清晏沒有打來一個電話。
下午兩點,手術結束,父親轉危為安。
我坐在病床前,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了一下。
是程野發來的一條微信連結。
“阿遲,別怪我給你添堵,你自己看看吧。”
我點開連結,是一個同城論壇的帖子。
標題是:【今天在南山雪景公園,遇到了一對比風雪還要浪漫的情侶。】
帖子裡配了一組高畫質照片。
背景是銀裝素裹的南山公園。
照片的中心,是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女人,正撐著一把透明的傘。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青年護在懷裡,替他擋去漫天的風雪。
青年雖然有著鍛鍊過的薄肌身形,此刻卻透著易碎的脆弱感,抬頭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
女人微微低頭,眼神里是化不開的寵溺。
是沈清晏和許星澤。
南山雪景公園,在城市的另一端,離我的小區有二十公里。
這就是她說得很緊急、走不開的專案。
在這個零下十度的冰天雪地裡,她選擇去給她的“弟弟”撐傘看雪。
而她的未婚夫,正獨自在醫院的走廊裡,簽下父親的病危通知書。
我平靜地儲存了那張照片,然後退出了論壇。
晚上七點,沈清晏終於來了醫院。
她手裡提著一個名貴的果籃,身上還帶著外面清冷的雪意。
“叔叔怎麼樣了?”她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走到我身邊,伸手想摸我的臉。
“怎麼這麼冰?穿這麼少就出來了?”
我偏過頭,躲開了她的手。
“手術很成功,已經脫離危險了。”我看著病床上熟睡的父親。
“那就好。”她鬆了一口氣,“對不起阿遲,下午那個專案實在太棘手了,我脫不開身。等我忙完,雪下得太大了,路被封了一段。”
她總是能把藉口編織得完美無瑕。
“那個專案,在南山公園嗎。”我看著她。
沈清晏的眼神瞬間僵住。
但她很快調整了過來,臉上的表情甚至變得有些無奈。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我沒有胡思亂想,我只是問你,南山公園的雪,好看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責備。
“阿遲,你是不是派人跟蹤我?”
“不用跟蹤,同城論壇上全是你給別人撐傘的照片。”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
“星澤說他沒看過南山那麼大的雪。他身體不好,醫生說他隨時可能會......我只是想在他還在的時候,儘量滿足他的願望。”
“那我的願望呢?”
我站起身,直視著她的眼睛。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在我最害怕、最無助的時候,我的未婚妻能陪在我身邊。”
“阿遲,你堅強,獨立,沒有我也能把事情處理得很好。今天的手術簽字你不是自己搞定了嗎?”
她伸出雙手,按住我的肩膀。
“但星澤不行,他離開我,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多麼偉大的理由。
因為我堅強,所以我活該被拋棄。
因為他脆弱,所以他理所當然地霸佔我的未婚妻。
“沈清晏。”我看著這張我愛了五年的臉。
“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她笑了笑,溫柔地將我擁入懷中,拍著我的後背。
“別說氣話了。等叔叔出院,我們就去挑婚戒。你不是一直喜歡卡地亞的那款對戒嗎?我明天就去給你訂。”
她總是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
以為這樣就能把我永遠困在她身邊。
“不用了。”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什麼不用了?”
“沒什麼,你回去吧,今晚我留在醫院陪護。”
“我留下來陪你。”
“不用,你明天還要上班。走吧。”
她看著我平靜的側臉,似乎覺得我已經妥協了。
“好,那我明天早上給你們帶早餐。”
她轉身離開了病房。
我聽著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拿出手機,點開了程野的微信。
“程野,幫我聯絡一下之前那個去景德鎮駐留的藝術專案。”
“怎麼突然想去了?你不是說沈清晏不想讓你離開這個城市嗎?”
“現在想去了。”
“好,我馬上幫你聯絡。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