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葉上的休止符_第 4 章 從飯店出來
第 4 章
從飯店出來,天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我沒有打車,一個人沿著街道走回了出租屋。
那是我和溫晚凝一起租的房子。
距離學校不遠,原本是為了方便我寫論文,也方便她週末來陪我。
但現在,那個空間成了我最後的避難所。
推開門,屋子裡沒有開燈。
我摸索著按下開關。
客廳亮起的瞬間,我愣在了原地。
客廳一角,原本堆放著我畫架、顏料和最後幾本畫冊的地方。
空了。
乾乾淨淨,連一片紙屑都沒有留下。
我衝進臥室。
衣櫃被翻得亂七八糟。
書桌上我的專業書被掃到了地上,那個原本放著我平時攢的零碎現金的抽屜大開著,裡面空無一物。
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以為家裡進賊了,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準備報警。
螢幕亮起,一條微信訊息彈了出來。
是溫晚凝。
“你今天在飯局上讓我丟盡了臉。那點破爛我讓保潔全扔了,免得你看著那些東西再發神經。”
“還有,叔叔說得對,你現在的狀態根本不適合讀書,也不適合結婚。你最好自己想清楚。”
我盯著螢幕上的字。
每一個字我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一把鈍刀,在割我的肉。
緊接著,程德海的資訊也進來了。
“你妹妹談了個男朋友,人家看中了一輛車。你不是還有兩萬塊錢獎學金嗎?轉過來給你妹付首付。你反正要退學了,用不著那筆錢。”
“那個出租屋的押金我和晚凝去退了。你趕緊收拾東西滾回學校宿舍去,別佔著晚凝付錢的房子。”
我站在滿地狼藉的臥室裡。
拿著手機的手一直在抖。
他們不僅剝奪了我的話語權,我的尊嚴。
現在,他們要把我最後一點生存空間和精神寄託也徹底抹殺。
我沒回復,瘋了一樣衝下樓。
跑到小區的垃圾站。
秋雨夾雜著冰冷的風,打透了我單薄的外套。
我顧不上惡臭,徒手在幾個巨大的垃圾桶裡翻找。
沒有。
沒有畫架,沒有顏料,沒有我畫了一半的老貓。
什麼都沒有。
保潔大叔打著傘路過,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小夥子,垃圾車半小時前就拉走啦,你找啥都沒用咯。”
拉走了。
我癱坐在滿是泥水的水坑裡。
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刺痛無比。
我突然覺得好累。
累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導師周學林的電話。
這是我最後的稻草。
“周老師,我想重做開題報告,資料我可以重新......”
“程硯辭,”
周學林在電話那頭打斷了我,聲音冷漠到了極點。
“你不用做了。我剛才接到了你父親的電話,他說你精神狀況極其不穩定,有嚴重的抑鬱傾向,並且有暴力行為。”
“為了課題組的安全,我已經向學院提交了強制休學的申請。你明天不用來實驗室了。”
我張著嘴,雨水灌進嘴裡,又苦又澀。
“我沒有精神病......我沒有暴力傾向......老師,求您......”
“這是學院的決定。”
周學林毫不留情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的忙音在雨夜裡被放大。
我被所有人拋棄了。
導師不要我。
未婚妻不要我。
家人把我抽筋剝皮,敲骨吸髓後,像扔垃圾一樣扔掉了我。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沒有回出租屋。
也沒有回學校。
我不知道該去哪。在這個擁有上千萬人口的城市裡,我連一塊立足之地都沒有。
不知走了多久,我走到了一棟正在施工的爛尾樓前。
大門沒鎖,裡面黑洞洞的,像一頭張開大嘴的野獸。
我走了進去。
順著沒有護欄的水泥樓梯,一層一層往上爬。
二十層。
風在這裡變得異常猛烈,呼嘯著穿過沒有安裝窗戶的框架。
我站在沒有圍牆的邊緣。
俯瞰著腳下這座繁華的城市。
萬家燈火,霓虹閃爍。
但這光亮,沒有一盞是為我留的。
他們說我沒有價值。
說我自私。
說我矯情,神經病。
無論我怎麼證明,無論我怎麼努力。
在他們眼裡,我永遠都是錯的。
風吹乾了我身上的衣服,冷得刺骨。
既然你們都覺得我是個廢物。
既然我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我閉上眼睛。
身體慢慢向前傾斜。
風在耳邊咆哮,只要再往前一步。
半步。
只要墜下去。
就可以徹底結束這種窒息的迴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