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葉上的休止符_第 3 章 一個月後
第 3 章
一個月後。
溫晚凝的二十八歲生日。
她在市中心的一傢俬房菜館訂了兩個包間,請了雙方的親戚和一些朋友。
我本不想去。
但程德海在電話裡下了死命令。
“你今天要是敢不來,就是故意下晚凝的面子,以後你也別認我這個爸了。”
我到了包間,推開門。
裡面煙霧繚繞,笑聲震耳。
程德海正坐在主桌上,和溫晚凝的父親聊得火熱。
程語涵坐在一旁,手裡把玩著溫晚凝送她的那個新款包包。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沒有人看我。
直到酒過三巡。
“親家公,我跟您說,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太脆弱。”
程德海端著酒杯,臉色微紅,聲音在包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動不動就說壓力大,什麼抑鬱了,焦慮了。純粹是日子過得太舒服了。”
包間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我。
溫父附和著笑了笑。
“是啊,我們那時候飯都吃不飽,哪有空想這些。”
“可不是嘛!”
程德海突然轉過頭,指著我。
“就像我們家硯辭,前段時間國慶回家,你們猜我在他箱子裡翻出了什麼?”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桌布。
“爸。”
我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你閉嘴,大人們說話沒你插嘴的份。”
程德海瞪了我一眼,轉頭看向眾人,像在展示一個滑稽的戰利品。
“滿滿三大本日記!我以為他寫什麼國家機密呢,開啟一看,全是畫的破貓和爛樹!”
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輕笑。
“他導師都說他論文寫得一塌糊塗,他還有心思畫這些!我問他為什麼不寫論文,他跟我說喘不上氣!”
程德海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你們說好笑不好笑?我們累死累活供他讀書,他拿錢去學林黛玉傷春悲秋呢!”
“哎喲,這可不行啊。”
溫晚凝的一個表叔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晚凝啊,這結了婚可是要踏踏實實過日子的。這心理要是有點毛病,以後有了孩子可怎麼當個好爸爸?”
“表叔,您別瞎說。”
程語涵把包包放下,做出一副維護我的樣子。
“我哥就是讀研讀傻了,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晚凝姐不嫌棄他就行。”
不嫌棄。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
我看向溫晚凝。
她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酒杯,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完全沒有要制止的意思。
“溫晚凝。”
我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就是你想要我參加的生日宴?”
包間裡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像在看一個突然發瘋的病人。
“硯辭,你幹什麼?”
溫晚凝皺起眉頭,放下酒杯。
“今天是我生日,長輩們開個玩笑,你發什麼脾氣?”
“玩笑?”
我看著那些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把我的隱私當眾撕開,把我的痛苦當成笑料,這也是玩笑?”
“你有什麼隱私?”
程德海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是你爸!我看看你寫的畫的怎麼了?我養你這麼大,你跟我談隱私?”
“叔叔您別激動。”
溫晚凝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用力往下按。
“硯辭,坐下。”
我僵硬地站著,死死地盯著她。
“我不坐。”
“你今天非要讓我下不來臺是吧?”
她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
“這麼多親戚看著,你是不是精神真的出問題了?”
精神出問題。
從她嘴裡說出來,比程德海的嘲笑更讓人發冷。
“哥,你快跟晚凝姐道歉吧。”
程語涵走過來,試圖拉我的手。
“你別總是這麼掃興好不好?今天大家高高興興的,你非要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滾開。”
我甩開程語涵的手。
程語涵順勢往後退了兩步,撞在椅子上。
“哎喲!”
她誇張地叫了一聲。
“程硯辭!”
程德海衝過來,一把推開我。
“你瘋了是不是?你敢推你妹妹!”
我被推得一個踉蹌,腰撞在桌角上。
一陣劇痛傳來。
但我沒有感覺。
我只是看著眼前的這一幕,覺得無比荒誕。
“硯辭,你太過分了。”
溫晚凝冷冷地看著我。
“給叔叔和語涵道歉,現在。”
我看著她。
那個曾經在大學櫻花樹下說要保護我一輩子的人。
現在站在全家人的立場上,逼著我低頭。
“如果我不呢?”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們就完了。”
溫晚凝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包間裡格外清晰。
“哎呀,晚凝,小兩口吵架別說氣話。”
表叔假模假樣地勸著。
“硯辭啊,趕緊服個軟。晚凝條件這麼好,你能找到她是你的福氣,別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
不懂事。
神經病。
這些標籤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我死死地罩在裡面。
我環視了一圈。
每一個人都在用審判的眼光看著我。
在這個空間裡,我沒有任何話語權。
我甚至連為自己辯解的資格都沒有,因為任何辯解,都會被視為“病情發作”的狡辯。
“好。”
我點了點頭。
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
我端起桌上的一杯紅酒。
走到程德海和程語涵面前。
“爸,語涵。對不起。”
我看著他們,沒有任何表情。
“我道歉。”
說完,我把那杯酒,慢慢地,倒在了自己的腳下。
紅色的酒液濺溼了我的白色帆布鞋。
像一灘刺眼的血。
在所有人的驚愕中。
我轉身,推開包間的門。
走了出去。
背後的包間裡,爆發出一陣更加激烈的怒罵聲。
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走廊裡的風很冷,吹乾了我眼角的溼意。
我知道,在這個所謂的社交圈裡。
程硯辭,已經徹底社會性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