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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我在酒店當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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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在酒店當前台人間千百味

我在酒店當前臺

人間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鹹

靜姐從事前臺這幾年。

遇過保潔大姐被客人拉進房間強姦的。

遇過小偷開房偷走客房電視的。

遇過女人拖家帶口捉姦的。

還有離家出走的孩子鎖在屋裡鬧著要燒炭自殺的。

她說平價酒店就是魚龍混雜,「開門做生意,自找麻煩是最愚蠢的。」

01

2014 年的夏天,學校沒什麼課了。

身邊同學都在準備考研,我無事可做,也是巧合,先前做兼職時認識的一位朋友發了則招聘,要招酒店前臺,不需要工作經驗,相貌大方、口齒清晰即可。

有朋友介紹,面試只是走個過場,問了幾項常規問題,店長安排我隔天入職。

酒店在青羊區一環路,算不上乾淨,但也不糟。店裡除了店長和經理,剩下四名前臺、三名客房、一名保安和一名維修師傅。經理負責我的入職培訓,她叫王靖,是個矮矮瘦瘦的姑娘,高顴骨薄嘴唇,看上去很刻薄。靖姐說話時,嘴快聲響,倒是十分有氣場。

我初來乍到,努力表現得勤快嘴甜,對她靖姐長靖姐短。後來團體辦健康證,才知道她年紀比我小,但「姐」叫習慣了,也就沒改口。

靖姐教我前臺的操作流程,錄訂單、辦入住、退房、會員卡制度和其他瑣碎事項。服務行業全年無休,因此衍生出各種各樣的排班制度,我們這裡的前臺是四個人輪崗,頭一天白班從上午 8 點到下午 4 點,第二天大夜班從下午 4 點到第三天上午 8 點,之後休息一天半,到第五天又是一個新的輪迴。

我的另外三名同事都不滿二十歲,兩個姑娘和一個胖小哥,都是本地人,對彼此說方言,對我就只能說普通話。他們是一個小團體。入職兩個月,我和同事們沒有熟絡起來,反倒和常來酒店發小卡片的人打成了一片。

我第一次見到他們,是兩個小夥,穿著光是看到就覺得有一股臭味的黑色皮夾克。前面的留著「報喜鳥」髮型,狹長的小眼睛,面色兇悍,他騎一輛電瓶車,後面馱著的人染了一頭紅髮,被髮膠抓得支稜起來,像「殺馬特」似的。兩個人把車停在門口,報喜鳥留下抽菸,殺馬特一言不發地闖進門就往樓上衝。

我趕緊扯著脖子喊,「哎哎,您先登記下!」殺馬特回頭狠狠剜了我一眼,沒作聲,抬腳繼續上樓,跺得樓道里全是回聲。

許是在象牙塔裡待久了,讓我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我絲毫不怵,瞪起眼睛衝報喜鳥喊:「一會兒您朋友出來,讓他補一下登記。」

報喜鳥瞅了我半天,感覺很有意思似的,忽然笑了一下。

過了十幾分鍾,殺馬特從酒店另一側的樓梯下來,兩人匯合,報喜鳥看了我一眼,並沒說話。兩個人跨上電動車騎走了。坐在前臺最內側辦公室裡的靖姐這時走出來,拍拍我的後背:「他們下次再來,你就裝作沒看到。」

靖姐告訴我,他們就是酒店裡的「卡片黨」。

02

靖姐從事這個行業的幾年,遇過保潔大姐被客人拉進房間強姦的;遇過小偷開房偷走客房電視的;遇過女人拖家帶口捉姦的;還有離家出走的孩子鎖在屋裡鬧著要燒炭自殺的。她說平價酒店魚龍混雜,「我們開門做生意,講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找麻煩是最愚蠢的。」

她說的麻煩指的就是報喜鳥和殺馬特。

他倆從去年開始搭對在附近的平價酒店裡散小卡片——寫著「清純學生」「至尊尤物」,底部用曖昧的粉色標出一串電話號碼。

兩人分工明確,一個負責騎車帶人,一個負責分發,配合十分默契。我們酒店有六層樓,一共七十多個房間,他們十幾分鍾就能結束戰鬥,揚長而去。

靖姐說,「不要招惹他們,他們只是團伙裡最底層的成員,背後少說也有二三十人撐腰,惹不起的。」說完她又用前臺的對講機跟分散在樓層裡清掃的大姐打招呼,讓她們挨個去空房間看一眼,把卡片掃出來。

在前臺待久了,我才知道附近不止他們一個團伙,還有另一組人也常來(不過他們的模樣太普通了,我一直沒能記住),兩個團伙明爭暗鬥,時不時還打電話舉報對方。我在職期間,一時暗戳戳地期盼這兩夥人來發卡片時撞個對臉,看會發生什麼事,但他們好像也商量出了輪班制度似的,從沒有同時出現過。

再次見到報喜鳥,是我值大夜班的時候。凌晨兩點多,一同值夜班的保安去巡樓了,酒店前廳空蕩蕩的,就剩下我一個人。一般到了這個時候,鮮少有客人上門,為防止值班人員打瞌睡,店裡允許員工玩手機來消磨時間。

我正低頭看電視劇,聽見外面的停車場有動靜,打起精神準備迎客。推門進來的是殺馬特,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埋頭就往樓上跑。

夜裡,酒店裡的大部分房間都有客,他這麼貿然上去,恐怕會嚇到住客,引發投訴。我正捏著拳頭擔憂,門再次被推開,報喜鳥進來了。這回他穿一件白色衛衣,看著還算乾淨,但牛仔褲上深一塊淺一塊的,斑斑駁駁。

我有些奇怪,因為按靖姐的說法,他從來都是在外面抽菸望風,沒有進來過。

報喜鳥自顧自地在前臺旁的小沙發坐下來,隔著高高的櫃檯盯著我。我想起靖姐的囑託,就對他禮貌地笑一下,低頭繼續看電視劇。

「你是新來的?」他突然發問。

我只好再次按下暫停,向他點點頭。

這回我認真地直視了他的臉,才發現他面相的兇狠其實完全怪罪於眉毛的形狀,他的眼神是友好的,臉頰的肌肉上揚,是帶著笑意的。

看穿他的兇相只是紙皮老虎,我的敵意也就削弱了一些。

「你是哪裡來的?」他擺弄手裡的打火機,自然而然地與我攀談起來。

我不想表現得太過熱情,沒有說出家鄉地名,只是報出學校的名字,他聽後的反應很有趣,瞪圓眼睛說:「那你怎麼混到這裡來了。」

我明白他說話的意思,說我不至於混得這麼差,至少是個大學生。

我笑笑,說只是短期兼職。他「哦」一聲,繼續問:「有沒有男朋友?」

我怕給自己找麻煩,就說:「有」。

連著幾句問話都只得到寥寥回覆,他自知沒趣,就換了方式,開始聊起他自己。

「你聽得出我是哪裡人嗎?」

我搖頭。他接著說:「我是郫縣來的。」

「郫縣我知道,豆瓣醬。」

他嘿嘿笑了一陣,跟我講還有其他的土特產。

他說他家裡是農村的,家裡條件不好又沒有文化,幾年前偷了身份證,一個人跑到成都,剛開始也在酒店打工,不過是五星級的高檔酒店,他在後廚做幫工,一個光頭師傅帶他,教他怎麼洗菜和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