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在酒店當前台_第二章 他正說到興起時

他正說到興起時,殺馬特從另一側樓梯下來了,衝他打個手勢,就往門外走。報喜鳥急匆匆追上去,又回頭揚揚手:「古德兒拜!」

我不由地也笑起來,對他喊:「拜拜。」

此後,我在崗時,凡遇上他來,都會隨口聊上幾句。說起來,我們攏共見過五六面,彼此也不知道對方姓名,但就是莫名地熟絡起來。

我很清楚地記得,自己第一次主動問他的一個問題,是:「你們是仙人跳嗎?」

他聽後卻像是被戳了笑穴,彎腰發顫,好一陣直不起來。終於止住笑,他正色道:「我們是良心買賣。」

關於是怎麼走到這條路上來的,他說後廚幫工太辛苦了,也賺不到錢,後來就辭職去做別的,在會展幫人賣過貨,在奶茶店打過工,也被騙過錢。

再後來,認識的人介紹他來發卡片,發一家酒店賺 10 塊錢,他就跟著做,時間長了才知道那人抽他的成,他每賺 10 塊,那人就賺 20 塊。

「現在就好賺些了。」他摸著肚子,但又不肯透露具體好賺多少。我做前臺的底薪加提成,每個月拿兩千多塊,他應該比我高不少。

報喜鳥還說,他管那些小姐叫姐姐,但實際上她們大部分都是他媽媽的年紀。

又壓低聲音說:「四五十歲的人,要是有更好的出路,不會還在做這些。」

03

不久,靖姐被一家火鍋店挖走了,去當大堂經理,到了她離職的當天我才知道。

走之前,靖姐買了一大袋水果零食放在前臺,請所有同事自取。做完當天的交接,她換上一身常服,像顧客似的歪著身子倚在前臺,對我說:「你呀,什麼人你都傻乎乎地打交道,早晚要吃虧。記得,防人之心不可無呀!」

我知道她的警告是有所暗指,就點點頭。

靖姐走後,店長新招來的經理是個小夥子,寸頭,戴眼鏡,一派不苟言笑的模樣。熟悉酒店情況後,就開始嚴格要求各項制度。

雖然大家對新來的經理印象不太好,我卻覺得他挺好說話。聽他說,他的上一份工作是某商務酒店的大堂經理,工資比現在高一倍。

他跟我講之前酒店的床品價值多少,枕頭用料如何,會員卡折扣力度,我都不關心,打斷他問,「那你怎麼來這邊做一個小經理?」

他停頓了兩秒,說:「在那邊把客人打了。」

我當時聽了也不覺得如何,因為確實會遇上那種討厭的客人,情緒一上來,恨不得把對方的臉按在地磚上摩擦,但想歸想,動手是絕對不應該的,尤其他還是經理,公關更要到位。

由於前臺只設一名員工,因此當我們想上廁所,或者午休吃飯的時候,就會叫經理過來頂一會兒班。有一次,大概是晚上九點,經理即將下班,我趕緊攔住他,要他替我頂一下。當天晚飯時我吃了一碗芒果沙冰,有些鬧肚子,在廁所蹲的時間有點久,當我回來時,看到兩個警察正在前廳與經理攀談。

見我出來,經理趕緊招呼我,又向警察道:「問她吧,她可能記得。」

兩個警察向我展示了證件,說:「掃黃。」

我頭回遇見這種事,心情激動,連連說:「配合調查,配合調查。」

警察進前臺檢視住房記錄,滑鼠移動,特意點開其中兩間房,默記一下名字,就轉身上樓。他們前腳上樓,後腳有兩個女人從另一側樓梯下來了,高跟鞋小心翼翼地敲著地面。

我自然猜出她們是誰,心中惡作劇的心思一起,故意高聲道:「兩位慢走!」

等她們走了,警察也無功而返,沒多久,兩名青年房客心有餘悸地在前廳裡碰頭,相約出去喝酒壓一壓驚。我看著他們的臉,記起他們是下午入住的兩個出差客。

經理像是忘記了他還要下班,還在原地發愣。一直坐在旁邊沙發上目睹全程的保安走了過來,用一口川普給我們回憶:

兩個青年分房後,約好一起嫖娼,但沒商量誰來打電話。附近有兩個團伙做皮肉生意,是死對頭,但青年從外地來出差,不知情,分別撿了門口的小卡片,給兩家都打了電話。結果四個小姐在酒店門口一碰頭,傻眼了。

這兩個青年也傻,不管不顧的,就在這四個小姐裡一人挑了一個,把剩下兩個打發走了。這家沒做成生意,白跑一趟,一齣門就報了警,還把房號都說得一清二楚。

青年傻,對家不傻。這些開車送小姐來的人,一般都會在酒店門口守著,看到警察就給裡面的小姐發訊號,引導她們開溜。從她們錄完身份證到警察上樓,不過十幾分鍾,大概連衣服都沒脫乾淨,就狼狽逃離。

「無間道呀!」我笑著回應保安。

經理抿著嘴,方臉一凜,回身鑽進了辦公室。

後來我心生好奇,多看了一眼前臺錄的客房資訊,發現這兩個小姐,平均年齡比那兩個嫖娼青年大 20 歲。報喜鳥說的果然沒錯。

04

再次見到報喜鳥,是在一個下午。我剛套上工作衫從更衣室出來,準備和同事換班。

他與我擦肩而過,不打招呼,急匆匆地往頂樓跑。前廳裡只有等我接班的胖小哥一個人,但不知為何,氣氛顯得特別壓抑。

這詭異的氣氛從我踏入酒店時就有的。進來時,我看見酒店前門的停車場的地面上灑滿了小卡片,車的頂棚和前窗玻璃,也被均勻地鋪了一層。這顯示他們的業務不太好了。

我沒弄清楚怎麼回事,胖小哥湊過來,八卦道:「經理和人打架了,知道嗎?」

「打架?和誰?」

「老來發小卡片的,那個紅毛。」

胖小哥依依不捨地脫了工服,臨走前向我囑託,要是出了什麼下文,記得在小群裡跟大家同步一下,要八卦一起八卦。

我應付性地答應了一聲。

等店長趕到時,經理已經和報喜鳥他們從樓上下來,兩位值班的客房大姐在中間拉著他們,嘴裡用方言不停嚷嚷著「不要鬧嘛」。

這邊客房大姐做著調停勸架,那邊的房客在樓梯口不時發出兩聲「打嘛打嘛」,頗有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而他們卻又不敢上前。

經理的嘴角受傷了,他用手腕輕輕揉著,眼睛死死瞪著殺馬特。殺馬特兩隻胳膊都被人架著,胸脯向前衝,作勢要撲上去的樣子,他臉上沒掛彩,但頭髮和衣服都凌亂不堪,整片後腰在外面露著,褲子都快要被扯掉了。

店長好聲好氣地讓眾人都先撒開,然後挨個上去遞煙遞水,說說好話。兩邊人其實早就打累了,現在正缺個臺階下。

沒熱鬧可看,人群都散了,剩下幾個人在辦公室裡和和氣氣地談了一陣兒。中途報喜鳥出來抽菸,見我嬉皮笑臉地盯著他,也沒繃住,齜著牙笑起來。

我說:「怎麼打架?不怕我們經理報警啊。」

「報警怎麼啦,也不是我先動手。」他搓搓鼻子,有點兒不好意思。

「你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兒嗎,發這種卡片,可是介紹賣淫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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