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窮凶極餓_第5章 蕭長卿回到王府時
第5章
蕭長卿回到王府時,我已經吃完了最後一口牛肉餅。
不對,準確地說,是這條街上最後一口牛肉餅。
餅兒站在我身後,手裡攥著一沓厚厚的賬條,臉色比白麵還白。攤主們排著隊往她手裡塞單子,嘴裡嚷嚷著「王府的小娘子好胃口」「蕭家真是積了大德」「明兒還來啊」。
我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這個嗝裡混著牛肉、蔥花、胡椒麵的香氣,順著風飄出去半條街。
「餅兒,記賬了嗎?」
「記、記了。」餅兒的聲音都在哆嗦,「小姐,咱們是不是吃得太多了些?」
我低頭數了數腳邊的空筐子。嗯,也不多,才堆到第三個鋪面門口。老闆說這些筐子明兒來還他就行,不著急。真是個厚道人。
「多嗎?」我歪著頭想了想,「我爹說,人活一世,最要緊的是不虧待自己。我不過就是吃了點餅。」
餅兒快要哭出來:「小姐,這哪裡是吃了『點』啊!這條街的牛肉餅都被您包圓了!連對面賣胡餅的都過來問您要不要嚐嚐他家新出的羊肉餡!」
羊肉餡?我眼睛又亮了。
餅兒一把拽住我袖子:「小姐!天快黑了!咱們得趕緊回府了!」
也是。蕭長卿雖然心腸好,特意把我扔在美食街讓我解饞,但他那脾氣,若發現我回去晚了,怕是又要棍棒伺候。當然,捱打的是他,被蕭老夫人追著打。但我也不能總讓未來婆母受累不是。
於是我們主僕二人慢慢地往回走。路上經過糖水鋪子,我又記了一筆賬。經過燒鵝店,再記一筆。經過蜜餞攤,蜜餞不能當飯吃,老闆說買三斤送一斤,我覺得划算,又記了一筆。
到王府大門口時,天已經黑透了。
看門的小廝遠遠見著我,拔腿就往裡跑。我以為他是去給我搬凳子的,結果不到半炷香功夫,蕭長卿陰沉著臉衝了出來。
「謝靈兒!你乾的好事!」
他手裡揚著一疊紙,我湊近一瞧,全是我今天籤的賬條。牛肉餅三百張,羊肉胡餅二百張,糖水八十碗,燒鵝四十七隻,蜜餞......記不清了。
「你當真是去告狀了?!」
蕭長卿氣得手指發抖,指著我的鼻尖:「你半路下車,不直接回府,滿城亂逛,還到處記賬!謝靈兒,你是不是覺得我蕭家的銀錢是大風颳來的?!」
我往後縮了縮脖子,小聲分辯:「不是你自己說的嗎......蕭家有的是錢......」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就七天前。」我掰著手指頭,「你說,你敞開了吃,本王有的是錢,養你一個妾室綽綽有餘。」
蕭長卿愣住了。他也想起來了。那天他在滿堂賓客面前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臉上還帶著勝券在握的得意。此刻那張臉上只剩下被魚刺卡住喉嚨似的表情。
「你、你......」
「王爺不會是要賴賬吧?」我瞪大了眼,後退一步,做出驚恐狀,「我爹說過,言而無信的男人,將來是要被雷劈的。」
蕭長卿的臉由青轉紫,由紫轉黑,最終化作一聲咆哮:
「謝——靈——兒——」
這一嗓子沒喊完。蕭老夫人的柺杖比他的尾音更快,從門內破空而出,精準地落在蕭長卿的後腦勺上。
「逆子!你又欺負靈兒了是不是!」
蕭長卿捂著後腦勺跳起來,眼眶都紅了:「母親!你可知她今天吃了多少銀錢!兒子辛苦經營的鋪面,一年的進項都不夠她吃一天的!」
蕭老夫人拄著柺杖走出來,先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見我完好無損,才扭頭對兒子怒目而視:
「吃你點東西怎麼了?你娶媳婦是讓她餓著的?你父親在世時,別說吃幾條街,就是吃空半個京城的鋪子,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你倒好,繼室都沒娶,倒學起那摳門的貔貅來了!」
蕭長卿張了張嘴,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拿母親沒辦法。這個家,說到底還是蕭老夫人做主。
「行,算你狠。」他指著我,又指向餅兒,「今日之事,我記下了。謝靈兒,你以為有母親護著,就能為所欲為?你最好祈禱以後別落在我手上。」
說罷,他甩袖而去。
蕭老夫人嘆了口氣,牽起我的手往府裡走:「靈兒別怕,有娘在,餓不著你。」
我點點頭,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小時候我娘也喜歡這樣牽著我,在院子裡轉圈,嘴裡唸唸有詞:「我的小饕餮,等娘有錢了,給你買整條街的零嘴吃。」後來她病了,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就只剩下滿屋子的藥味。爹說,你娘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讓你吃上一頓飽飯。
所以我現在吃飽了,她應該能看見吧。
正想著,溫嵐從迴廊那頭走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靈兒回來了。天涼了,我燉了當歸羊肉湯,趁熱喝。」
我看著那碗湯,肚子明明已經撐得快要裂開,眼睛卻還是不受控制地放出光來。
溫嵐掩嘴笑了,把碗遞給我:「別急,鍋裡還有。」
蕭老夫人在旁邊看著我們,神色複雜。末了,她輕輕拍了拍溫嵐的手背:「辛苦你了。」
溫嵐搖頭:「不辛苦,只要靈兒妹妹喜歡。」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餅兒以為我是撐得難受,要給我熬消食的山楂水。其實我是在想一件事。
蕭長卿白天說,他辛苦經營的鋪面。原來蕭家除了祖上積攢的家產,還有蕭長卿自己置辦的產業。難怪他那麼在乎那些賬條。
不過沒關係。他讓我敞開吃,我就吃著。他若是不讓我吃了......我摸了摸肚子。那可不行,天塌下來,飯也得吃。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餓醒的。
沒錯,餓醒的。昨天那點東西,睡了一覺就消化得差不多了。我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發呆,感覺胃裡像是有隻小蟲在爬,從食道一路爬到嗓子眼,癢得我直吞口水。
餅兒端著銅盆進來,一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小姐,早膳已經備好了,在花廳。」
我翻身而起。
花廳裡,蕭老夫人、溫嵐都在。蕭長卿不在。管家說,王爺天不亮就出去了,說是要去鋪子裡看看。
蕭老夫人臉色一僵:「他去看什麼鋪子?」
管家擦了擦汗:「王爺說......說要去清點賬目,還要在鋪子裡立個新規矩。」
新規矩?
我心裡咯噔一下,咬包子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蕭老夫人冷笑一聲:「他敢。去,把王爺叫回來,就說是我說的,他要是敢剋扣靈兒的吃食,往後這家裡的碗,他一口都別想動。」
管家領命而去。
溫嵐始終沒說話,安安靜靜地給我碗裡夾菜。我注意到她袖子裡有張紙,露出了一角。像是張藥方。
「阿嵐姐姐,你在看什麼?」
溫嵐愣了一下,迅速把那張紙塞回袖中:「沒什麼,一個遠房親戚的來信。」
我沒多問。那個包子真好吃。是豬肉白菜餡的,汁水豐盈,我一口氣吃了二十個。
蕭老夫人看得眉開眼笑:「能吃是福,能吃是福啊。」
就在我準備吃第二十一個包子的時候,蕭長卿鐵青著臉闖了進來,一腳踢翻了門邊的花架。
「謝靈兒!你給我出來!」
蕭老夫人的柺杖又舉了起來。但這一次,蕭長卿沒有躲。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啪地摔在桌上,震得我的包子都跳了一下。
「母親!您自己看!昨日一天,謝靈兒共吃掉白銀兩千三百兩!兩千三百兩!我手下三間鋪面,一個月才能掙回來!」
我咬包子的動作停住了。兩千三百兩?我昨天吃了那麼多嗎?那個燒鵝店的老闆,一隻鵝才賣我二兩銀子,那隻胡餅攤的羊肉餅,一張才半兩......哦,我點了四百張。
蕭老夫人也愣住了。她翻了翻賬冊,臉上有些掛不住:「這也......是有點多。不過,你父親留下的家底,不至於兩千兩都拿不出來吧?」
蕭長卿笑了,那笑容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冷意:
「母親,您以為父親留下了多少家底?實話告訴您,父親去世那一年,家裡能用的現銀不過五萬兩。這幾年為著撐門面,早就花掉大半。如今賬面上一共還剩不到兩萬兩。就謝靈兒這個吃法,不用一個月,咱們全家都得喝西北風去!」
花廳裡安靜下來,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咀嚼包子的聲音。那聲音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我慢慢把包子放下,看著蕭長卿。他沒有說謊,賬冊上寫得明明白白。蕭家沒有我想象中那麼有錢。
「所以呢?」我小聲問,「你要把我退回去嗎?」
蕭長卿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忍耐:「退?你當我是什麼人?當著滿堂賓客的面退了婚,如今再把人退回孃家,我蕭長卿成什麼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那......那我少吃點?」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疼。我以為我只要吃飽飯就行,可原來在別人家裡吃飽飯,是件這麼難的事。
蕭長卿看著我,眼神複雜。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眼:
「罷了。從今日起,你的吃食由府中統一安排,每餐按正常人的三倍分量給你。再多,沒有了。」
三倍。我算了算。一頓三十個包子,三倍就是九十個。一天兩頓就是一百八十個。比我在孃家時強多了。
我點點頭:「行。」
蕭長卿明顯鬆了口氣,轉身就要走。
「不過。」我又開口了。
他腳步一頓,回頭看我:「你又要耍什麼花招?」
我衝他笑了一下:「你剛才說,賬面上一共還剩不到兩萬兩。如果我再吃多了,你就沒銀子了。那你的溫嵐姐姐,怎麼辦?她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蕭長卿的臉色瞬間變了。
花廳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蕭老夫人握著柺杖的手微微顫抖。溫嵐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看不清表情。
我看著蕭長卿的眼睛,第一次認認真真地,一字一句地問他:
「所以,你是要養我,還是要養她?」
蕭長卿沒有回答我。他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