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悟_第6章 推門進去的時候
推門進去的時候,程蒼坐在許律師辦公桌對面。
他沒有穿西裝外套,白襯衫的袖口捲了兩圈,領口鬆開第一顆釦子。
幾天沒見,他瘦了一些,下頜的線條比之前鋒利,眼下的青在日光燈下很清楚。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兩個人目光交匯的那一瞬,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移開視線,在離他最遠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許律師把離婚協議書推過來,一式三份。
我接筆、低頭、簽字。
許律師檢查完,把其中一份遞給我:「顧小姐,協議書你收好。接下來需要你和程先生共同去民政局提交離婚登記申請。」
我站起來:「現在去?」
「現在去。」許律師看了一眼時間,「我陪你們一起。」
去民政局的路上,程蒼坐在副駕,我和許律師坐在後座。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到了民政局,填表、交材料、拍照。
工作人員把《離婚登記申請受理回執單》遞過來,聲音公事公辦:「申請已受理,三十天冷靜期,期滿後雙方共同來辦理離婚登記。期間任何一方不願意離婚的,可以撤回申請。」
程蒼接過那張回執單,低頭看著,手指捏著紙的邊緣,指節泛白。
我接過自己的那一份,疊好放進口袋。
往外走的時候,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了。
周佳站在門口,穿著得體的連衣裙,妝面精緻。
她目光落在程蒼身上:「阿蒼,我來接你——」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程蒼沒有看她。
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那張回執單,低著頭。
周佳也不覺得尷尬,轉頭看向我,笑了一下:「顧小姐,好久不見。你們辦完了?我正好在這附近,順路過來接程蒼。
」
我站在那裡,看著她。
一秒、兩秒。
她臉上的笑意還在,但嘴角已經有些發僵。
「你是覺得站在這裡說一句『順路來接』,就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小三了?」
她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了。
我沒有看她第二眼,轉頭往門口走,經過程蒼身側的時候停了一下:
「程蒼,三十天後還是這個時間,記得來。」
民政局外面的臺階上,陽光白晃晃的。
我往下走了兩級,身後傳來腳步聲。
程蒼追了出來,在我兩步之外停住了。
他喊我的名字:「幼萱。」
我沒有轉身,偏了一下頭:「有事?」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我......對不起。」他開口,聲音很輕,「周佳的事......我一直以為我只是在幫一箇舊人。我沒有意識到我一直在傷你。」
我終於轉了過來,看著他。
「程蒼,」我說,「你還記得高中時的自己嗎?」
他愣了一下。
「你高二那年,隔壁班有個女生被老師冤枉偷了錢。所有人都覺得是她乾的,只有你去校長辦公室堅持調監控把事情查清楚。」
「那時候你和她並不熟,幾乎沒有交集,你只是覺得憑藉老師一人之言,定性一位同學是小偷,這不公平。」
「那個女生是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表情從茫然變成回憶,從回憶變成一種緩慢的、清晰的驚愕。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我那時候沒敢跟你說謝謝。後來被人接回顧家,在宴會上又見到你,你完全不記得我是誰了。再後來爸媽讓我嫁給你,我以為嫁給一個曾經幫過陌生人的人,不會太差。」
程蒼站在那裡,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但很可惜,你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
我說完這句話,看到他身體搖晃了一下。
我轉過身,往臺階下走。
「幼萱——」他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帶著一點啞,「你......是不是喜歡過我?」
我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09
從民政局出來,程蒼回了家。
沙發上還搭著那條薄毯,是她以前裹著看電視用的。
他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沒換鞋,低頭看了看,少了一雙拖鞋。
鞋櫃上以前總有她隨手放的髮圈,現在也沒了。
他走進廚房。冰箱裡放著半盒牛奶,保質期過了,他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掛鉤上掛著一隻隔熱手套,上面繡了只歪歪扭扭的貓頭鷹。
是剛結婚的時候她買的。
買回來她說:「我雖然不喜歡做飯,但萬一呢。」
他當時覺得好笑,家裡有阿姨,哪輪得到她下廚。
後來他加班回來得晚,她偶爾會煮一碗麵,然後戴著手套端給他。
那隻手套她其實沒用過幾次,就一直掛在那兒。
他取下來看了一會兒,又掛了回去。
從廚房出來,他在沙發上坐下。
結婚第一年他很忙,大半時間都在公司。
但不管多晚回來,玄關的燈都是亮著的。
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等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聽到門響還是站起來,揉著眼睛說一句「你回來了」。
他那時候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
一個安安靜靜的家,一個會關心自己的妻子。
後來也不知道是哪一天開始變了。
大概是婚後第二年,有次飯局上有人隨口說了一句:「程總的夫人以前跟周家獨子談得挺轟動的。」
他沒接話,第二天叫人去查了周毓欽的資料。
看完之後,他誰也沒說,也沒問過她一句。
從那以後,她留的燈、等他回家的那些晚上,在他眼裡慢慢變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