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賜婚後,他拿出一本舊賬_第4章 我正看得出神
我正看得出神,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我慌忙合上冊子,想把它塞回原處,陸含章已經推門進來。
我們四目相對。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被我壓在手肘下的賬冊。
「看完了?」
「誰看了?」我下意識否認,「它自己翻開的。」
「嗯。」他點頭,「府裡的風很懂事。」
我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只好把冊子推還給他。
「你記這些做什麼?」
陸含章沒有回答。他把冊子收好,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到我面前。
仍是鹽漬青梅。
「廚房做得太酸,我從外面買的。」
他轉身要走,我忽然發現日頭已經落了大半。屋裡沒有點燈,他經過門檻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我叫住他:「陸含章。」
他回過頭,視線卻沒有準確落在我身上。
## 3:燈火
我沒有立刻出聲。
陸含章站在昏暗的門邊,目光越過我的肩,落在空無一人的屏風旁。他像是在等我繼續說,又像根本不知道我在哪兒。
我試著往旁邊挪了兩步。
他的眼睛沒有跟過來。
「你看不見?」
他沉默片刻,才說:「天黑以後,看得不大清楚。」
我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準確地握住我的手腕。
「只是看不清,不是聾了。」
我被抓個正著,多少有些尷尬:「我就是試試。」
「試出什麼了?」
「你還挺會裝。」
他鬆開我,語氣聽不出喜怒:「小時候生過一場重病,之後便落下了這個毛病。白日無礙,光線暗了才會看不清。知道的人不多。」
難怪他從前散學總走得很早,也從不參加夜裡的詩會。偶爾被我拖到天黑,他便格外安靜,任由我拽著他的袖口送他回去。
我一直以為他膽子小。
「皇后知道嗎?」
「家裡人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讓人點燈?」
「剛回來,沒想到屋裡暗得這樣快。」
我轉頭喊丫鬟掌燈。四盞燈依次亮起來時,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終於重新看清我。
我沒有問他為什麼瞞我。
一個人在京城這樣的地方,若讓旁人知道自己看不見什麼,便等於告訴他們刀該往哪裡捅。陸含章在吏部做事,盯著他的人不會少。
我只問:「昨夜你睡在外間,半夜起來怎麼辦?」
「我熟悉自己的屋子。」
「現在多了我的箱子、凳子,還有妝奩。你要是磕著了,可別記到我賬上。」
「不會。」
「那就好。」我清了清嗓子,「不過你以後走不穩可以叫我。我不笑你。」
他望著我,半晌才應了一聲:「好。」
第二日,我讓人給院裡添了燈。
廊下每隔五步掛一盞,門檻旁也放了不怕風的羊角燈。管家看著那一長串賬單,神情有些為難,說公子一向不喜鋪張。
「誰說是給他的?」我理直氣壯,「我怕黑。」
陸含章下值回來時,整座院子亮得像要過上元節。
他站在月門外看了一會兒,問我:「你從前夜裡翻牆,怎麼沒聽說怕黑?」
「成婚以後忽然怕了,不行嗎?」
「行。」
他點點頭,吩咐管家把賬記到他名下。
我本想說幾盞燈而已,我付得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夫妻若事事都分得一清二楚,日子未免太累。母親說,有些便宜可以安心佔,改日再從別處還。
我開始留意陸含章回府的時辰。
他回來得晚,我便讓廚房溫著飯,等他一起吃。他不喜身邊有人扶,我就在路過臺階時隨口說一句「左邊有花盆」
,或是故意走在前面,讓裙角上的銀鈴響給他聽。
那枚銀鈴是姐姐進宮前送我的,我戴了許多年,走快了便叮噹作響。
陸含章很快就能在昏暗裡分辨我的腳步。
添燈後的第三日,我拉他去西市挑燈罩。
我嫌府裡的羊角燈顏色太素,一連挑了十幾個畫著花鳥的。陸含章跟在後面付錢,既不說好看,也不說不好看。我問他是不是捨不得銀子,他答得很實在:「只是想不出家裡哪裡還能再掛十六盞燈。」
「屋簷下掛不完,就掛樹上。」
「樹不需要照路。」
「我看著高興。」
「那便掛。」
掌櫃聽得直笑,說沒見過這麼好說話的新郎官。
回程時忽然落雨,街邊的燈被風吹滅了大半。避雨的人群一擠,我和陸含章隔開數步。他站在簷下,身邊都是匆忙走動的影子,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正要喊他,忽然想起裙角的銀鈴。
我撥開人群,故意重重走了幾步。
鈴聲一響,他便抬起頭。
「這裡。」我朝他伸手。
他循著聲音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比平時重一些。
「怕了?」我問。
「有一點。」
他沒有逞強,也沒有鬆手。
我忽然覺得,被人坦白需要並不是一件沉重的事。至少這一刻,我很高興他在看不清的時候,願意朝我走來。
雨停以後,我們提著十六盞燈回府。最後只有八盞掛在廊下,剩下的被我擺進庫房。陸含章什麼也沒說,只讓管家把庫房門檻旁那盞舊燈換成了最亮的一隻。
有一晚我故意換了雙軟底鞋,悄無聲息地繞到他背後,想嚇他一跳。他頭也沒回,抬手便擋住了我蒙他眼睛的手。
「你怎麼又知道?」
「聞到了。」
我低頭聞自己的袖子:「我今日沒薰香。」
「廚房剛做了桂花糖藕。」
我這才發現指尖沾了一點糖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