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歲_第5章 自從三個月前聞潛被我從亂葬崗帶回
自從三個月前聞潛被我從亂葬崗帶回,他就沒出過相府。
在這四方天地裡,安靜得像一隻早就知曉命運的籠中鳥。
「去哪?」
聞潛磨墨的手一停。
我故意賣個關子,不告訴他。
直到馬車停在私塾前,看著熟悉的白牆灰瓦,聞潛的臉色越發蒼白。
我拉著聞潛的手,將人拉下了馬車。
裡面傳來老先生熟悉的嘶啞聲音來。
從前我聽他念書就犯困,現在乍一聽見,還是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哈欠。
「進去看看。」
聞潛不動,他愣愣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服軟似地喊了我的名字,
「宣昭。」
「進去看看。」
我推開了那扇門。
熟悉的書桌,熟悉的戒尺,還有白髮蒼蒼的老先生。
只不過桌上落了灰,戒尺已經佈滿裂縫,學堂裡沒有學生,只有一位眼珠渾濁,已經意識不清的先生。
聽見動靜,老先生回頭看見我。
他臉上和藹的笑意收斂了,戒尺猛地在桌面一敲,
「宣昭!你又來遲了!是不是又鬥蛐蛐去了?」
「我......」
話還沒說完,老先生的戒尺就打在了我腰上,
「滾過去坐好!」
我哀怨地回頭看了眼跟在身後的聞潛。
「看什麼看,後面藏著寶呢?」
老先生雖然神志不清,但力氣還是這樣大,他直接將我拽開,露出身後的聞潛來。
然後,我親眼看見了人是如何變臉的。
「聞潛?」
老先生眉心微蹙,
「是昨夜溫書遲了吧?讀書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身體要緊。」
聞潛很茫然地跟著老先生,直到老先生拍了拍一張書桌,
「坐吧。」
老先生抬頭看見我,「你給我站著!」
我沉默片刻,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
學生都到齊了,他慢悠悠地翻開書卷,又開始念那些晦澀難懂的文章。
聞潛坐在最前排,這個位置當初誰都不願意,推搡來推搡去,最後推給了聞潛。
那些公子哥們狗眼看人低,看不清落魄侯府的聞潛。
聞潛默不作聲地搬了東西,坐到了那個位置。
而我在最後排,從這個視角看去,能看見聞潛墨色的長髮挽起,乖巧得不像話。
七年前很多次,我都故意惹惱老先生,就是為了站著聽課時能看見聞潛。
那時我叛逆慣了,很難想象有一個人真愛聽什麼「往者不可諫」、什麼「來者猶可追」的。
看著看著,就又出了神。
老先生吹鬍子瞪眼,險些又將戒尺抽在我身上。
一篇文章講完,老先生開始收拾東西。
我走上前,站在聞潛身側。
聞潛怔怔開口,
「先生他......」
「五年前,先生就不好了。柳大夫來看過,說是治不好了。」
「本來他能在家安享晚年,但他自己閒不住,非要來私塾,臺下有沒有人聽,他也不知道,只想著將自己的畢生所學傳授下去。」
收拾完東西的老先生在聞潛桌前站定。
他摸索了一下,從小布包裡掏出幾顆碎石子。
「這些錢你拿著。」
老先生將碎石子塞進了聞潛掌心,
「我知道,侯府如今的日子不好過,你一個孩子不容易。」
「不,我不......」
聞潛下意識推卻。
老先生繼續說:「讓你拿你就拿著。聞潛,你敏而好學,熬過這些年,來日春闈你必定能高中。」
他拍了拍聞潛的手,
「能為大夏培育此等人才,是我之幸。」
聞潛的手指收緊,碎石子幾乎要嵌進骨血。
老先生又慢慢悠悠地從舊布包中掏出書卷,開始為臺下「學子」上新的一課了。
酷暑寒冬,週而復始。
聞潛神遊似的起身,朝門口走了出去。
天光刺眼,他身軀一顫,跪了下來。
鄭重地向老先生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我看見了他眼底盈盈的水色。
13
聞潛沉默地跟著我上了馬車。
兩人尚未坐穩,不知道哪裡竄出來一群官兵,將馬車團團圍住。
「這是?」
我掀開簾子,不明所以。
「宣二公子,跟我們走一趟吧。」
為首那人有幾分面熟,是宇文林的遠房侄子,在大理寺任職。
看來是收尾沒收乾淨,被宇文林那老狐狸知道了。
我定了定神色,囑咐車伕,
「你帶聞公子回去,讓院子裡的人都看著點,誰都不能闖進去,就算是我爹也不成。」
說完,我又看向聞潛,
「你先回去,別怕。那老狐狸要是想扣黑鍋在我頭上,我爹和大哥也不是吃素的,最多幾日,我便能出來了。」
被押走前,我掰開了聞潛??肉模糊的手指,往裡面放了一塊飴糖。
我在牢中等了足足七日,因著是相府二公子,沒受什麼皮肉之苦。
可七日後,我等來了秋後問斬的訊息。
「怎麼會!」
我瞳仁一縮。
宣翊臉色難看,
「說書人死了。人證物證俱全,青樓的人都看見了,是你刀的。」
「那夥人如今被宇文家護著,我們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
他越說越氣,
「當初爹爹是怎麼教你的?他讓你別信聞潛那閹賊,你為何不聽!你一個人去對付宇文林,無疑是螳臂當車,他是想把你往火坑裡推!」
「爹爹和你......」
「我們沒事。」
「那就行。
」
我轉身,躺回了那堆草垛上,擺擺手,
「你回去告訴爹,我來世再當他兒子。」
宣翊氣瘋了,他甩了臉色轉身離開。
牢門再次被落了鎖。
我躺在草垛上,思緒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