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歲_第4章 啪嗒
啪嗒。
一本書終於支撐不住,從歪斜的架子上掉了下來。
裡面夾著的紙張落了一地。
有些已經泛黃,有些字跡都褪了色。
那是七年前在私塾時,聞潛寫的策論。
每一張都被我好好收起,夾在了書中。
就像那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一樣,徹底封存了起來。
我說:「聞潛,你不記得我了,七年前我們見過的。」
我說:「侯府火災那天,我去找你了,但我來晚了,沒能救下你。」
我說:「我是真的很喜歡、很賞識你,從七年前我就喜歡上你了。」
聞潛看著滿地的策論,上頭的字行雲流水、入木三分,可能是落魄侯府的聞潛寫出來的,但不可能是人人唾罵、聲名狼藉的九千歲寫的。
他冷漠地抽回了手,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
「宣昭,你認錯人了。」
可我分明看見,他的眼尾泛起了一層血色。
10
聞潛否認了。
我理應是感到失望的。
失望他就這樣輕易地否認了從前的自己。
他將自己塞進了那具早已腐爛的軀殼裡,然後事不關己地看著從前那位白衣出塵的侯府公子,說:
「你認錯人了。」
但那一刻湧上心頭的,卻是心疼。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上前一步,足尖幾乎抵上他的足尖,然後將他整個人緊緊抱住。
聞潛像一朵雲,一不留神沒抓緊,就會散開了似的。
他小幅度掙扎了一下,沒掙開。
我將臉埋進他的肩膀,側臉被硌得發疼。
我悶聲說:
「多吃點,聞潛。」
這天后,我發覺自己和聞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中。
兩人誰也不提及那日發生的事。
他安安靜靜待在屋內,或者是我的書房。
我則老實地待在自己院子裡,和小廝們鬥蛐蛐。
半個月後,陪新帝出巡的爹終於回來了。
他雖然出門在外,但相府到處都是他的眼睛。
於是回來第一件事,爹就提著柴刀,一腳踢開了我的院門。
「那閹賊呢!」
爹怒髮衝冠,「宣昭啊宣昭,你出息了啊!你平日裡怎麼糊塗我不說,現在膽子是越發大了。」
我攔在爹身前,看著暗下來的天色。
這個時辰,聞潛應該剛歇下。
看著我爹那不砍死宣昭不鬆手的模樣,我腦子一轉,把對付宇文林的事說了出來。
「爹,我這不是為我們家好嗎?宇文林那老賊平日做事滴水不漏,新帝也十分愛重。」
「這聞潛之前和宇文林交過手,恐怕知道些內幕。」
爹冷哼一聲,
「你是我兒子,你什麼想法我還不知道?要是你真是為了宇文林,祖墳都冒煙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爹爹握著柴刀的手鬆了松。
他神色晦暗不明,
「宣昭,聞潛不是一條護主的狗,是一匹見誰都要咬一口的狼,不到??肉模糊絕不鬆口。」
爹用刀背敲了敲我??口,眼底閃過一道厲色,
「要用他,你這顆心得狠下來。」
離開前,爹丟下了一本摺子,
「你要是真有心,就出個主意給我看看。」
11
官場上那些人我都未必分得清。
更何況新帝登基後,各部輪番洗牌了一遍,其中的恩怨糾纏我更是一竅不通。
連著聽聞潛講了三日,才稍稍有了些頭緒。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從這個人下手?」
我圈了一個名字。
聞潛深深看了我一眼,
「昨日宣大公子已經派人去了。」
「你若是想贏,我們可以換個人......」
我和聞潛的筆同時落在了一個人名上,
「是他!」
當天,我就將自己的見解和想法送到了爹爹那裡。
爹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掀起眼皮,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你自己的主意?」
我實話實說:「有聞潛幫著參謀。」
「他也說了,從這個人入手,我們可能會費些功夫,但事成之後能一石二鳥,重創宇文林。」
爹冷笑,直接將紙揉成一團丟了出去,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兵行險著,我看他就是不懷好意!」
「爹!我也是這樣想的,我認為此計可......」
話還沒說完,我被幾個家丁請出了書房。
砰一聲,門被關緊。
我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沉默了片刻,最後俯身開始撿地上的紙。
將紙一一揉平,還心疼地吹了吹。
有人彎腰,將最後一個紙團撿了起來。
聞潛遞給我,「不要白費功夫。」
「可我相信你,我也相信我自己。」
「大哥的法子或許有用,但是太過淺顯,就算能扳倒宇文林,也會讓新帝對我們心生忌憚。」
「倘若,」聞潛頓了頓,神色複雜,「倘若你不在宣相那裡提我的名字,他會聽你的。」
我搖頭,
「我不要你隱姓埋名站在我身後。」
如聞潛所料,幾日後,那人突然反水,改投了宇文林。
宇文家來勢洶洶,甚至在朝堂上和我爹當眾爭執起來。
那幾天下朝,我爹都臉色鐵青,大哥也板著一張臉。
我都繞著他們走,生怕觸到黴頭。
靠近後門,馬伕偷偷給我捎來了一封信,
「二公子,事辦成了。」
我面色稍霽,將信紙燒了。
爹爹和大哥不信我,我也留了後手。
12
「有喜事?」
聞潛正在磨墨,見我笑著進來,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
「是有喜事。」我話鋒一轉,還是沒將這訊息告訴他,「今日天氣不錯,帶你出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