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姑娘有了心上人,不想再嫁去郴州了。
她找上門的時候,我還在河邊給裴雲舟洗衣裳。
陶姑娘哭溼了她的繡花帕子,求我換上她的嫁衣替她去嫁她的夫。
我看著淚眼盈盈的陶姑娘,又看看送到眼前的白花花的銀子,心也跟著直犯愁。
這可怎麼選啊,我已經有婚約了啊。
好在裴雲舟比我聰明,信送出去不到兩天就給我回了音。
「諸事都聽陶姑娘的。」
「科考在即,小事莫要再問。」
01
原來是小事呀。
我皺著的眉一下就鬆開了。
身旁的陶姑娘也笑了,她挺直了腰,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笑宣告亮得春風也跟著在我耳邊顫。
「我都說了雲舟哥哥會同意的,偏你還非要寫信去問,害我也跟著你多等了這幾日,心慌了這幾日。」
「周沅沅,你要知道,能替我出嫁,可是你的福氣。」
我擠出一絲笑,低頭應「是啊是啊,謝謝陶姑娘抬舉我。」
也是,陶姑娘要嫁的郴州溫家,聽說可是有名的富戶。
若不是他家小郎幼時摔壞了腿,若不是我和陶姑娘生得有幾分相像,這樣好的婚事,哪裡能輪得上我。
更別說還有銀子拿。
我回了家。
先去東市買了出嫁時頭上要戴的絹花,又去西市買了縫補的針線,把陶姑娘送過來的不合身的嫁衣改上一改。
馬上就要到出嫁的日子了,我站在渡口邊左也望,右也望。
上次給裴雲舟傳信,我提了要嫁人的日子的,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趕回來送我一程。
我從天黑等到太陽落,直到昏昏的夕陽把身上照成暖金色,媒人婆婆在身後催我。
「姑娘,別等了,想見你的人是不會讓你等這麼久的。」
我拍拍腦袋回過身,向婆婆笑了笑。
「好呀好呀,那我就不等了。」
以後也不等了。
我鑽進花轎子,出發前才想起什麼,問婆婆。
「對了,我嫁過去能吃飽嗎?」
「未來的夫婿脾氣好不好,生氣了會不會動手啊?」
媒人婆婆覷我一眼,最後笑著答我。
「可算是想起幫自己問問了,姑娘放心,他家裡的糧食滿了倉,夠你吃好幾年。」
「溫公子是讀書人,性子最溫和不過,聽說連和人吵架都不曾大聲說過話。」
「再說了,一個瘸子你還打不過嗎?」
我安了心,坐上了小船一晃,就徑直往郴州去。
02
水路搖搖晃晃走了好幾日。
我坐在花轎子裡,睡醒了有酥餅吃,吃飽了又接著能睡足美美的覺。
就是睡覺的時候一會兒夢到裴雲舟,一會兒又夢到仙女一樣的陶姑娘。
裴雲舟和陶姑娘,說起來其實都是我的恩人嘞。
家鄉鬧災那年,我快餓死的時候,是裴雲舟可憐我,讓他娘給了我一個饅頭。
裴雲舟的家很小,只有兩間屋子,三個人擠在一起。
裴雲舟要讀書,一心不能兩用。
裴雲舟的娘忙得恨不得把自己拆成兩個人用,實在看顧不過來,就讓我幫著照顧裴雲舟。
打小我就給裴雲舟洗衣裳,做飯,疊被褥。
日子久了,外面的人都說裴家給他養了個童養媳。
裴家阿孃一合計,乾脆就找先生給我們兩人定了個婚約。
後來裴雲舟學問深了,鄉里的先生教不了了,得到外面的書院讀書去。
可書院束脩要的銀子就是把裴家的房子賣了也不夠。
裴家阿孃拿不出銀子,愁得臉上的皺紋深了,身子也垮了。
好在遇到了陶姑娘。
陶姑娘是鎮上最有錢人家的姑娘,陶老爺更是出了名的女兒奴。
陶姑娘身子弱,陶老爺特意請先生幫算了八字,算來算去,最後算到了我頭上。
要我到陶姑娘身邊待幾年,和她同吃同住,好替她鎮邪擋祟,保她平安。
我是很願意去的,反而是裴雲舟不願意。
少年的他眼眶紅紅的,背脊也挺得直直的,拽著我的手不放。
「周沅沅,什麼功名,什麼聖賢書,如果要用你來幫我換,都是不值的。」
「大不了我不讀書了就是,我不讀書,也能養活你和阿孃。」
說完這話,病榻上的裴家阿孃恨不得跳起來打斷他的腿。
可是到後來,裴家阿孃氣得嘔血,躺在榻上起不來身,陶家把白花花的雪花銀送到門前來,裴雲舟的脊背就慢慢的彎下去了,他的不願意,也變成願意了。
至於陶姑娘對我的恩,就更多了。
她在我生辰那天送過我新裙子,我發熱發得腦子都快壞掉的時候,她幫我找過大夫,我餓得睡不著覺的時候偷偷給我塞過點心......
照她的話說,那就是。
「周沅沅,你欠我的可太多了。」
打小娘就教了我,要知恩圖報的。
我全聽進去了。
只是後來,隨著裴雲舟讀的書越來越多,讀得越來越好,連陶老爺也賞識他,資助了他去書院讀書的銀錢。
裴雲舟卻不怎麼愛和我說話了。
他說「雲破月來花弄影」這句詩寫得好,我和他說米價又漲了,裴家阿孃的藥錢也漲了,我弄壞了陶姑娘的衫子,被竹板罰腫了手心。
裴雲舟這時就不看我了,他透過花窗,目光落在院子裡盪鞦韆的陶姑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