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無骨屍_第1章 我在霧城絞臉二十年
我在霧城絞臉二十年,見過死人,見過怪人,從沒見過這種「退貨」。
河裡撈上來一個樟木箱,裡面是個金髮男人。
206 塊骨頭被剃得一根不剩,內臟卻被原封不動塞回皮囊。
周凜問我這是什麼手藝。
「這是有人替祖宗,把買骨頭的洋人,退了回去。」
順便一提,我爹我媽的骨頭,也是這麼不見的。
01
凌晨三點四十二分,鬼背河下游。
探照燈切開濃霧,河面浮著一層泛著油光的死寂。
打撈鉤第五次下水,終於勾住了那隻半沉半浮的木箱。
樟木箱,老式榫卯,沒有鎖,只用浸過桐油的粗麻繩捆了三圈。
繩子一割斷,一股被水汽悶了許久的腐甜氣味立刻湧了出來——
不是單純的屍臭,更像陳年線香混著腐爛草藥。
「起箱!」
箱體被吊上堤岸,重重一落。
箱蓋與箱體接縫處,滲出幾縷渾濁的黃水。
周凜戴上手套,接過撬棍。
「咔——」
箱蓋被掀開一條縫。
他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沒有頭顱滾落,沒有肢體散架。
箱子裡,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個人形皮囊。
皮膚完整,金髮,高鼻,是個西洋男人。
但當你目光下移,越過脖頸,看向??腔時——
頭皮才會真正炸開。
裡面是空的。
全身 206 塊骨頭,被剃得一根不剩。
顱骨、脊柱、肋骨、指骨......全都不翼而飛。
而那些柔軟的、本該支撐生命的臟器,被小心翼翼地塞回了原位。
像一件被掏空了支架的皮影。
又像一尊被誰強行塞滿了棉絮的、西洋人的燈籠。
「這他媽......」周凜喉結滾動了一下,硬生生把髒話嚥了回去。
法醫蹲在箱邊,橡膠手套懸在皮囊上方,不敢碰。
「周隊,這沒法驗。沒有骨,沒有支撐點,軟組織塌陷嚴重。這玩意兒......軟得像一兜水。」
周凜掏出手機,螢幕光照亮他緊繃的下頜線。
他沒打給局裡,而是直接撥了我。
響了三聲,接通了。
「陳婉,醒醒。河邊撈上個東西,線走得邪門,皮囊裡沒骨頭。你得來一趟,看看這是什麼『手藝』。」
一個小時後,我的絞臉鋪捲簾門被敲響。
我沒開燈,藉著月光收拾案上的桑皮線。
周凜推門進來,身上帶著河水的腥氣和寒氣。
「看清楚了?」我問。
「沒。」周凜搖頭,「那東西軟得一塌糊塗。但我們技術隊那個新來的小子,非說有個辦法能『復原』。」
「哦?」我手上動作沒停,「怎麼復?」
「他說叫什麼......『溼骨塑形法』。」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幾個字,不該出現在警局裡。
周凜沒注意我的表情,自顧自說道:
「那小子說,既然骨頭沒了,那就用別的材料『長』一副出來。利用皮囊內部的筋膜附著點和軟組織密度,逆向推算骨骼的長短、粗細和曲度。」
「聽著像 3D 列印。」我淡淡道。
「不是列印。」周凜搖頭,「他說那是死的。他要的是『活』的骨象。
用一種特製的、帶記憶功能的生物凝膠,從皮囊內部的筋膜節點注入。那凝膠會根據皮肉的厚度和壓力,自動膨脹或收縮,直到把整張皮撐起來。」
我停下捻線的手,抬眼看他:「誰教的?」
「他自己琢磨的。」周凜苦笑,「說是結合了法醫學、雕塑學,還有點......傳統絞臉術裡的『提拉』邏輯。他說,絞臉是向外提,這個是向內頂。」
我沉默了片刻,把線收回抽屜。
「走吧。」
我拿起外套,「我也想看看,這『溼骨塑形』,能不能撐得起一具沒骨頭的皮囊。
」
車子駛向法醫中心。
霧越來越大,路燈在窗外暈開一圈圈慘白的光。
我閉上眼,腦子裡卻浮現出那本《淨相》下冊裡的一句話:
「骨去則形散,線存則神留。欲知真面目,需借假骨還。」
看來,有人比我更早把這句話,變成了「手藝」。
我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冷:
「周凜,我爸當年不肯碰洋人的單子,說洋骨最髒,沾了就洗不乾淨。這話我沒說錯吧?」
周凜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看著窗外的霧,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
我爸臨走前說,這行飯吃到最後,拼的不是手藝,是骨頭。
現在我知道了,他的骨頭,被人裝進箱子裡,運到哪兒去了。
02
法醫中心的地下一層,冷得像停屍房的胃。
那具西洋男性的皮囊,此刻正平躺在解剖臺上。
沒有骨骼支撐,它軟塌塌地陷下去,像一件被隨手扔掉的雨衣。
臺子四周站滿了人。除了周凜和我,還有兩個法醫,以及角落裡那個提出「溼骨塑形」的年輕人。
他叫林柯,技術科新調來的顧問,戴著厚底眼鏡,眼神有些亢奮的狂熱。
「陳師傅,請看。」
林柯指了指解剖臺上方懸掛的幾個顯示屏。螢幕上分割著皮囊內部的超聲影像,密密麻麻的白色光點,標記著每一處筋膜的連線點和肌肉的起止端。
「這是『錨點』。」林柯語速很快,「正常的屍??解剖,是先去肉見骨。我們現在反過來,是見肉知骨。」
他拿起一個金屬罐,裡面裝著一種半透明的、泛著淡藍色熒光的凝膠。
「這是改良過的生物記憶凝膠,低溫液態,注入後會迅速升溫固化。
它會根據皮囊內部空間的壓強,自動塑形。」
「你從哪兒學的?」我問。
林柯推了推眼鏡,避開我的目光:「資料......是從一本殘舊的線裝筆記裡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