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無骨屍_第2章 上面說
上面說,古代有種『塑骨匠』,專門給戰死的將軍在無骨的皮肉裡填草填泥,好讓家人能認得出來。我只是把『草』換成了凝膠。」
我心裡冷笑。
塑骨匠?
那是《淨相》一脈裡最邪門的旁支,叫「借屍還魂相」。這本筆記,不該流落到外面。
「開始吧。」周凜不耐煩地打斷。
林柯點點頭,將連線著金屬罐的細管,緩緩插入皮囊耳後那個三角形的烙印缺口裡。
那是唯一的入口,也是唯一的出口。
泵機啟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淡藍色的凝膠順著導管,流入那具空蕩蕩的皮囊。
接下來的十分鐘,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詭異的畫面。
那具軟塌塌的皮囊,開始動了。
不是活過來的動,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內部一點點吹氣、撐開。
先是頸部,原本皺巴巴的皮膚被拉平,喉結的輪廓清晰可見。
然後是??腔,兩側肋骨的弧形,一根一根地在皮膚下隆起,像有無數條蛇在皮下游走。
接著是四肢,手臂伸直,手指的骨節在指尖頂出一個個尖銳的小凸起。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只有凝膠流動的細微聲響,和在場所有人壓抑的呼吸聲。
當凝膠填滿顱腔時,那張原本扁平塌陷的臉,終於「長」出了五官的立體感。
高鼻深目,金髮貼在頭皮上,皮膚因為凝膠的張力而變得半透明,甚至能隱約看到下面藍色的血管和白色的「骨骼」輪廓。
一具完整的、站立的、沒有血肉骨骼的「人」,出現在解剖臺上。
他像個精緻的蠟像,又像個來自深海的幽靈。
「成功了......」林柯喃喃自語,激動得手都在抖。
周凜沒理會他,而是走到那具「塑骨人」面前,死死盯著他的臉。
藉助那層半透明的皮膚,他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的內部結構。
「去查。」周凜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警員說,「比對所有入境記錄,找這個骨相的人。」
半小時後,結果出來了。
警員臉色難看地遞過一臺平板:「周隊,找到了。
死者叫安德魯·霍華德,47 歲,美國人。
職業......是紐約一家知名古董藝術品基金的合夥人。
入境申報理由是『文化交流』,但他這次來霧城,名義上是考察古建築,實際上......」
警員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才艱難地吐出後半句:
「實際上,他在暗網上釋出過收購資訊,專門高價收購華國明清時期的年輕女屍骨,用於所謂的『家族風水配陰婚』。」
空氣瞬間凝固。
周凜猛地轉頭看我,眼神鋒利得像刀。
「陳婉,他說『洋骨最髒』......就是這個意思?」
我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那具「塑骨人」冰涼的??口上。
隔著皮膚,我能感覺到下面那層凝膠正在緩慢地硬化、定型。
「不是髒。」
我收回手,聲音在冷庫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這些人,把我們的祖宗當風水,把我們的骨當商品。
所以,有人替他們『淨』了。」
我指了指那具塑骨人耳後的三角烙印。
「這不是謀刀。這是一場退貨。」
三年前我爹失蹤前,最後一次來鋪子,說要去見個「收老貨的」。
我問他什麼老貨,他說,比你外婆那輩還老。
我沒當回事。
現在我知道那老貨是什麼了——是我爹的骨頭。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林柯還站在解剖臺邊,對著那具塑骨人發呆。
他在洗手。
水龍頭開到最大,水流沖刷著他蒼白的手指。
我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手舉到燈下。
他的指甲縫裡,指關節上,沒有腐蝕,沒有潰爛。
只有密密麻麻的割傷。
像一張網,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那是被極細的線反覆切割留下的痕跡——他試圖用絞臉線來控制凝膠的流向,但線不聽他的,反而割進了皮肉。
「這配方,」我盯著他的眼睛,「哪來的?」
林柯看著自己的手,慘笑了一聲,聲音像砂紙在玻璃上磨:
「陳師傅,我試了三年來調這凝膠。比例、溫度、流速,全對了。
但有一件事我始終做不到——」
他舉起那隻傷痕累累的手,手指顫抖著想要捻動,卻怎麼也做不出那個圓潤的弧度,「線。我學不會你們怎麼捻線。沒有那根線,凝膠就只是凝膠,撐不起骨象。」
我鬆開他。
看著他手背上那張由傷口織成的網,我想起了師父說過的話:
「線是有脾氣的。你心不靜,它就割你。你心不正,它就斷你。」
「線不教你,」我淡淡道,「是因為你沒規矩。」
我轉身走了。
林柯沒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看著一件永遠修不好的殘次品。
03
回到鋪子,已是後半夜。
我坐在鏡子前,拿出我的線。
我想給自己淨個面,想把手上的那股腐甜味絞掉。
線在臉上游走。
但我手抖了。
「啪」的一聲,線斷了。
鋒利的線頭割破了我的臉頰,血珠滲了出來,順著下頜線流下來。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
臉是乾淨的,但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沒有摔線。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把那根斷掉的線從臉上挑下來,繞回線軸。
動作很慢,很穩。
但手指在抖。
我對著鏡子,不出聲,只是看著那雙抖個不停的手。
「線斷了,可以再捻。人歪了,就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