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無骨屍_第5章 但我沒停
但我沒停。
我一邊清理,一邊對著那具空洞的皮囊說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爸,媽。
別信張叔那套鬼話。
骨頭沒了,人就站不直了。
你們看,我現在站在這兒,骨頭疼得要死,但我站得直。
我今天,就是把你們揹回去,也不讓你們在這兒當什麼『相』。」
直到我的手指觸碰到一塊不一樣的質感。
不是黏糊糊的凝膠,也不是軟塌塌的內臟。
是布。
一塊被揉皺的、疊得整整齊齊的布,縫在皮囊最裡層,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我小心地把它挑出來。
是大紅色。
雖然是隔著皮肉和凝膠,顏色已經發黑、發暗,但那抹紅,依然刺眼。
嫁衣內襯。
我認得出來。
這是我媽出嫁時穿的,是外婆一針一線繡的,領口還有一朵小小的並蒂蓮。
我媽被做成「褪骨相」時,特意要求把這件內襯縫進去。
哪怕沒了骨頭,沒了臉,哪怕要被做成一具沒有尊嚴的皮囊,她也要穿著這件衣服。
她要做一回新娘。
我把那塊紅布拆下來,上面的線腳已經被腐蝕斷了大半,但那朵並蒂蓮還在。
我把它疊好,貼身放進懷裡。
骨頭可以被買走,但規矩(身份、尊嚴)不能。
這是我媽教我的最後一課。
張叔在旁邊發出一聲怪異的抽氣聲,像漏氣的風箱。
他看著我,看著我滿手的汙穢,看著我眼中那種不要命的狠勁。
他那隻光滑的左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皮膚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動、變形。
周凜帶人衝了下來。
張叔沒有跑,也沒有反抗。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懷裡那疊摺疊整齊的皮。
然後,他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風箱漏了氣。
他的身體開始塌陷。
不是瞬間倒下,是像一座被抽掉了龍骨的沙堡,一點一點地往下塌。
先是那隻光滑的左手,皮膚失去了張力,軟軟地垂了下來。
接著是肩膀,脖子,軀幹。
他試圖用右手撐住地面,但右手也軟得像麵條一樣,根本使不上力。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最後,那張臉垮了下來,落在地上,安靜得幾乎沒有聲音。
我看著地上那張臉。
忽然想起小時候,張叔坐在院子裡,用這隻手給我削梨。
梨皮削得又薄又長,一圈一圈垂下來,像一根不斷頭的線。
現在,線斷了。
我沒有再看那堆肉。
我抱著那層摺疊好的皮,轉身就走。
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我只覺得,手上的那層黏膩,這輩子都洗不掉了。
後來我一個人坐在鬼背河堤上,手裡攥著那截桑皮線。
小時候我問父親,月亮掉進水裡怎麼辦。
他說,別管水裡的,天上有真的。
洋人買的,是水裡的月亮。
我爹媽,是真的。
07
半年後,瑞士,日內瓦。
國際刑警的跨境抓捕行動很順利。那個洋人買家沒有反抗,他太自信了,自信他的律師團能把他保釋出去,自信這不過是一次「商業糾紛」。
周凜帶隊,我作為特邀的「民俗學顧問」和「關鍵證人」,坐在了法庭的旁聽席上。
庭審很無聊。
控方在講法律條文,講走私文物,講非法持有人類遺骸。
辯方律師則在滔滔不絕地講「藝術自由」、「文化收藏」、「東西方審美差異」
。
那個洋人坐在被告席上,西裝革履,神情倨傲。
他時不時用餘光瞟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他以為我來了,是為了哭訴,是為了求他放過我父母的亡靈。
他錯了。
輪到我上庭作證時,我沒有帶任何檔案,只帶了一個黑色的工具箱。
法官皺眉:「陳女士,這是什麼?」
「法官大人,」我平靜地開啟箱子,裡面不是證據,是我全套的絞臉工具,「這是我的工具。我想向法庭展示一下,被告口中的『藝術品』,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法官允許了。
我走到法庭中央,沒有拿模擬人頭,也沒有拿模特。
我拿出一面鏡子,架在證人席上。
然後,我坐在鏡子前,拿出粉撲,開始給自己上妝——這是絞臉前的儀式。
全場安靜下來。
連那個喋喋不休的辯方律師也閉了嘴。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手指很穩。
我取出一根桑皮線,用牙齒咬住一端,雙手捻動另一端。
線在臉上游走。
從額頭,到鬢角,到臉頰。
我一邊絞,一邊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法庭裡,像重錘一樣敲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絞臉,不是美容。是淨面。
人活一世,臉上會積灰、積油、積晦氣。
絞臉師用線,把這些髒東西一根根絞出來,讓人乾乾淨淨地見人、乾乾淨淨地走路。
這是規矩。」
我的動作極慢、極穩。
每一根線的提拉,每一次手指的捻轉,都像在演奏一首古老的曲子。
鏡子裡的臉,逐漸光潔,透出一種玉石般的溫潤。
我停下動作,看向被告席,看著那個洋人:
「被告說,他把骨頭抽走,是為了讓靈魂純淨。
但他不懂——靈魂在骨頭裡,不在皮囊裡。
你把骨頭買走了,靈魂就散了。
你把皮囊留下,那只是一堆爛肉。」
我舉起那根剛用過的線。
線上沾著一點點我臉上的油脂和汗漬,那是活人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