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牽絲骨_第6章 我只能刀了他
我只能刀了他,繼續當奴——」
他的右手攥成拳,砸向地板。骨頭撞擊的悶響,像有人在敲棺材蓋。
「他讓我簽字,」崔守仁突然說,聲音平板,「說『簽了,你就是趙家人』。我簽了。但我看見指印,我以為......我以為那是奴契......」
原來如此。趙萬山讓他籤的是地契,讓他當主人。但他瘋了,看見指印就以為是奴契,一把火燒了。
「你籤的是地契。」我說,「不是奴契。趙萬山沒動手腳。他給你鑰匙,你以為是鎖鏈。」
趙強——崔守仁——盯著那個指印。
他不動了。像被最後一根線釘在地上。眼睛還睜著,但裡面的光在滅。怕和不服還在,但都被壓進一個更深處——認命。
他記起來了。那天他太激動,手在抖,以為是奴契,按完就燒了。
但他忘了。那是地契。趙萬山讓他當主人的地契。
他這輩子,要麼是沒簽字的奴,要麼是簽了字又撕掉的主人。從來沒有中間狀態。
「我燒的時候,」他說,聲音輕得像線斷,「火很大,我以為自由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道疤在燈光下像一條蜈蚣。
「但手還在。」
「趙辰呢?」我突然問,「你為什麼要刀趙辰?」
崔守仁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喊我崔師傅。」他說,聲音輕得像線斷,「和當年廠里人喊我爹一樣......都是主人......都該死......」
原來如此。趙辰在醫院認出了他,喊了那聲「崔師傅」,觸發了他的幻覺——又一個「主人」要控制他。
「但我讓他跪下喊老爺,」崔守仁繼續說,瞳孔散得很大,「因為我只會這個。我讓他當奴,因為我覺得所有人都該是奴。或者都該是主人。我分不清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刀我爹,不是因為他逼我守墳。是因為我當了二十年奴,突然有一天,我發現我可以不跪了——但我不知道不跪之後怎麼站著。我只能刀了他,繼續跪著。」
「趙萬山給我地契,讓我當人。我也不敢。我當了一輩子奴,突然讓我當人,我不知道怎麼當人。我只能刀了他,繼續當奴。」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針眼。
「陳婉,」他說,「我不是在反抗奴隸。我是奴隸本身。我刀人的時候,用的還是主人的手。我佈線陣的時候,穿的是自己的骨頭。我逃不掉。我不是崔守仁,不是趙強,我是......」
他的聲音斷了。
線陣崩斷。滿屋銀線軟下去,像無數條枯萎的藤蔓。
周凜從門邊爬起來,手腕上勒著一圈紅印。他撿起手機,螢幕還亮著——錄了全程。
「崔守仁。」他說,聲音啞,「你涉嫌謀刀趙萬山、崔大山、崔氏、趙辰。你有權保持沉默......」
崔守仁——這個名字從他嘴裡出來,像一塊石頭落地。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那道疤還在發燙,但不再控制他了。
「趙萬山知道我刀父弒母。」崔守仁突然說,聲音平板,「他不在乎。他有個私生子,叫趙強,二十年前就死了,戶口沒銷。他等我這種人來頂這個坑。我治他的骨癌,他給我一個乾淨的身份。各取所需。」
他抬起眼,看著我。
「但他不知道,」他說,「瘋子不需要身份。瘋子只需要線。」
我把合同和地契殘片收進證物袋。
「手記得。」我說,「法庭也會記得。」
08
審訊室的燈很白。
崔守仁坐在對面,右手食指第二節的疤對著燈光。他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看不認識的人。
周凜放錄音。
「你刀了趙萬山。你把你爹吊在樹上。你把你娘按進井裡......趙辰喊你崔師傅,和當年廠里人喊你爹一樣......」
「......我是崔守仁。」
他抬起頭。
「手印。」他說,「我按的。我以為燒了就能自由。」
「燒了奴契,燒了地契。但手還在。手記得。」
我站起身,把合同收進證物袋。指印上的血已經幹了,第二節的疤清清楚楚。
足夠上法庭了。
走出局子,天亮了。雨停了。霧城的灰像髒紗布,慢慢被陽光撕開。
我攔了輛計程車。
「去哪?」
「東風廠。」
廢墟上,那棵吊死過崔家兩代人的槐樹還在,樹幹上勒出的溝痕還在。我走到樹下,刨開溼土,找到崔大山的骨灰罈。
罈子很糙,村裡人埋得敷衍。我開啟壇蓋,裡面除了灰,什麼也沒有。
我把壇蓋合上,轉身離開。
口袋裡,遷墳合同和地契殘片硌著手指。
一個指印,燙得像針。
一個「贈予」,冷得像灰。
他以為燒掉的是鎖鏈,其實燒的是鑰匙。
趙萬山給他地契,不是讓他當狗,是讓他當人。他當了半輩子奴隸,終於有人遞給他鑰匙,他不敢接,以為是另一條鎖鏈,一把火燒了。
然後回頭,繼續咬鎖鏈。
我回到工作室,對著鏡子絞臉。
線從臉上絞過,絨毛脫落,皮膚髮紅。
我盯著鏡子。
崔守仁臉上的銀線,也是這麼穿的。不是為了美,是為了不讓自己碎掉。
趙辰躺在醫院裡,偶爾還會磕頭,對著空氣喊「老爺饒命」。
醫生說是不可逆的腦損傷。崔守仁的銀線,穿進的不只是骨頭,是腦子裡的某根弦。
絃斷了,人就成了空殼。
但空殼也會動,也會喊「老爺饒命」。
我放下絞臉線,線已經發黃髮脆,一拉就斷。
我接上斷線,繼續絞。
線勒進皮膚,疼。但鬆了,絞不乾淨。
崔守仁勒的是骨頭,我勒的是臉。我們都在用線固定自己。他斷了。我沒斷。因為我還在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