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牽絲骨_第4章 他沒回頭
」他沒回頭,「來弔孝?」
我沒說話。走到桌前,從證物袋裡夾出那張奴契——207 房間樟木箱底找到的老宣紙。
「崔氏一族,永屬振威將軍府家奴。」我念出聲,「崔守仁挺慘的。守了四代墳,爹被打斷腿吊死,娘瘋了投井。他刀趙萬山,是在執行這個吧?替將軍收奴,替崔家報仇?」
這是我一路上的推斷。
一個受害者向加害者復仇的故事。
趙強的手停了。
他慢慢轉身,看著我,眼神冷得像針。
「陳師傅,」他說,「崔守仁已經死了。去年冬天,吊死在東風廠的槐樹上。我是趙強,趙萬山的義子。」
「崔守仁沒死。」我盯著他的眼睛,「樹上吊著的是崔大山。崔守仁把他爹拖到樹上,泡爛了,偽裝成自己。村裡人一把火燒了,草草埋了。崔守仁還活著,頂著你的名字。」
趙強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在說故事。」他說,「我是趙強。我有身份證,有戶口本,有趙萬山籤的繼承文書。」
「繼承文書?」我冷笑,「趙萬山精明一世,怎麼可能把家產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義子?」
「因為我救了他的命。」趙強的聲音平穩下來,「自從他推了崔家的墳後,工地上怪事不斷,是我幫他平的。他骨癌晚期,西醫說切不乾淨。我用銀線穿進他的骨頭,刺激穴位,鎮痛。趙萬山不疼了,收我做了義子。」
我的手指在證物袋上收緊了。
他說「我用銀線穿進他的骨頭」。
他說的是「我」。
不是「崔守仁」,是「我」。
「你用銀線給趙萬山治骨癌。」我壓低聲音,「誰教你的?」
趙強看著我,眼神空洞得像兩個針眼。
「一個守墳的。」他說,「死了。」
「守墳的為什麼教你?」
趙強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是左邊嘴角往上提,右邊嘴角往下拉,像有根線從皮膚底下牽著他,往兩個方向扯。
「因為他瘋了。」他說。
他的瞳孔散得很大,黑漆漆的,像兩個針眼。眼睛在笑,但臉上其他部位沒在笑。
「他刀了他爹。」趙強繼續說,眼睛看著窗外,像在講天氣預報,「用銀線穿進脊椎,一提,爹就站起來了。拖到槐樹上,掛好。泡了三天,爛了,沒人認得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嗒、嗒、嗒。
節奏很穩,像在數拍子。
「他娘呢?」我問。
「她看見了。」趙強轉過頭,看著我。他的臉還是那張臉,但眼神變了,「她要去報官。他把她按進乾井裡,填了土。沒有水,她喊了兩天。」
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兩天。」他重複了一遍,「比我想象的久。」
周凜的手按在槍套上,指節發白。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驚駭。
我的後背涼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沒有表情。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但細節太具體了。
「刀了他爹。刀了他娘。拿了錢。」
這些細節,只有兇手本人知道。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我追問。
趙強轉過頭,看著我。
「趙萬山告訴我的。」
又是這句話。
趙萬山不可能知道這些。趙萬山只知道他有個義子叫趙強,幫他治病,幫他平工地。趙萬山不知道崔守仁刀父母,不知道崔守仁假死,不知道崔守仁瘋了。
如果趙萬山知道,他不會收這個義子。
所以,不是趙萬山告訴他的。
是他自己記得的。
但他不能說「我記得」,因為那就等於承認「我就是崔守仁」。
所以他只能說「趙萬山告訴我的」
。
用一個謊言,蓋住另一個謊言。
而這兩個謊言之間,藏著真相。
「趙萬山還告訴你什麼?」我繼續問,「告訴你崔守仁為什麼刀爹?」
趙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擊。嗒、嗒、嗒。像針落地的聲音。
「因為爹讓他守墳。」他說,聲音低下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守四代。跪四代。他不想再跪了。所以他刀了爹,拿了遷墳錢,燒了奴契——」
他突然停住。
燒了奴契。
207 房間裡的線陣。滿屋懸浮的銀線。銅盒裡的針。溼的磨刀石。
那不是刀人機關。
那是鎮壓。
鎮壓燒不掉的奴契。
鎮壓回來的將軍魂。
鎮壓......他自己。
「但他沒想到,」趙強繼續說,聲音開始發抖,眼睛盯著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將軍來了。站在燒紙的灰燼裡。沒有臉。只有鎧甲。鎧甲縫隙裡垂下來銀線,纏住他,往上提。『奴弒主者,魂歸吾座。』」
他的右手抬起來,虛虛地抓向空氣,像要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手指在抖。
指節粗大,佈滿針眼。第二節那道橫貫的疤,在燈光下像一條蜈蚣。
「所以他佈線陣。」他繼續說,聲音像夢遊,「滿屋銀線,從天花板垂下來。他在網中央,手裡攥著穿進指骨的線。鎮壓。鎮壓將軍,鎮壓崔大山,鎮壓那個瘋婆子——」
「還有崔守仁自己。」我說。
趙強的手猛地攥緊。
指節發白,像要把自己捏碎。
他的臉扭曲了。像有根線從皮膚底下扯住他的嘴角,往上提,又往下拉。瞳孔劇烈收縮,又驟然散開。
「崔守仁死了。」他說,一字一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現在叫趙強。趙萬山的義子。法定繼承人。有新身份,新人生。不是奴。
」
他的臉在笑,但眼睛沒在笑。
眼睛是空的。像兩個針眼。
周凜上前一步:「趙強,跟我們回局裡——」
「憑什麼?」趙強打斷他,拿起鋼筆,在檔案上籤了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周隊長,陳師傅,我是趙萬山的義子,法定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