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長寧
我是大耀國最受寵的公主,可在我生辰這日,畫師陸行舟親手毀了我的畫像,甚至為了另一個女人想要掐死我。
1.
按大耀國曆來的習俗,皇子公主成年時需要辦一場宴席,請畫師畫像,以此留史有據。
而我再過兩個月,就要滿十八歲了。
大皇兄從小就特別寵愛我,雖然剛登基不久,仍要給我大肆操辦,我推辭不過,只能接受。
但一想到要幾個時辰一動不動地坐著,我就完全不想配合,便讓張大人將我的樣貌口述給那些畫師們,等他們畫好了再拿來讓我選。
一等就是半月,張大人終於前來複命,然而滿桌的畫卷,卻沒有一幅能讓我滿意的。
我心中煩悶,怒斥張大人一通,讓他全部重畫。
張大人唯唯諾諾地走了,我便讓貼身侍女蘭香跟著前去監工,自己趁宮人不備偷溜出殿,前往御園散心。
我一路避開侍衛,揀僻靜的地方走,卻在臨近御園的假山旁撿到了一幅裝裱素淨的畫卷,按行進路線來看,應該是張大人匆忙離開時掉落的。
我開啟來,畫中人果然是我的模樣。雖只有五分相似,但眉眼間透著生動的清潤,一顆藏於鬢邊不易被發覺的紅痣被點畫了出來。
我下意識摸了摸鬢邊,心中有些奇怪。眾多畫作中,無一人能注意到這個細節,不知這是哪位畫師所作,剛才竟沒呈上來。
我匆忙追上張大人一問究竟,張大人覷著我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回我:「這是陸行舟的畫,但裝裱太過簡陋,襯不上公主高貴典雅的氣質,因此未曾呈上給公主一觀。」
陸行舟。
我在心裡默唸。覺得他會是個有意思的人。
我擺擺手,張大人如蒙大赦,趕緊離開了。
畫師陸行舟,一名正五品的畫侍詔。兩年前奉命去往邊境給將士們畫像,最近才返回都城。
據我所知,為皇親國戚作畫的畫師們都齊聚宮外的一處畫苑。這下正合我意,我去找人,順便還能沿街玩樂一番。
隔日,我和蘭香一頓喬裝,就出宮了。在街市上吃飽喝足,經不住蘭香一再催促,我們這才來到畫苑。
不巧,苑門口一名身著柏青長衫、身形頎長的男子正在和前來送丹青畫料的店僕說話。
我走近幾步,聽到他自報姓名。
正是陸行舟。
陸行舟認出了我,彎腰朝我行禮:「不知長寧公主微服出宮,臣儀態粗鄙,冒犯了公主。」
我佩服他的記憶。只是畫過我一次,就能這麼快認出我。
既找到了人,我就不想進苑招搖了。讓蘭香尋了一間雅靜的茶樓,就把陸行舟領了過去。
茶香四溢的小隔間裡,我喝著茶說起那幅畫像。話音剛落,就聽陸行舟順著我的話往下說著「承蒙公主不棄、臣當盡心竭力」的奉承話。
我聽煩了這些無趣的,就想聽點好玩的。陸行舟不是剛從邊境返城嗎?得此機會,正好讓他給我講講千里之外的趣事。
剎時,陸行舟神情晦澀難辨。
我見狀,趁機把話說死:「要是你今天能讓本宮滿意,以後你就是本宮的專任畫師了。為本宮做事,到時你名聲鵲起,就再也不用離開這裡去什麼蠻荒之地了。」
這是一個充滿誘惑的條件。
他沒有理由拒絕。
陸行舟講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將士們會在夜色深沉的荒山上追捕野獸。運氣好的時候,大家能逮回一兩頭獵物,大夥兒圍在一起烹彘煮鹿,但烹煮的時間不能太長。因為火光說不定會引來暗哨伏兵,所以將士們經常會吃上半生不熟的肉,但飽餐一頓便也滿足了。
第二件是閒暇時,幾名副將會設立搏擊賽。在沙土上圍個大圈,將士們兩兩進去,赤手空拳地打一架,誰贏了就能得到獎勵。陸行舟參加過一次,果不其然地輸了,被大家拜託著在畫像上多添點英氣。畢竟是戰死沙場就要寄回家留做念想的畫作,誰都想留個好形象。
陸行舟說完了。
我卻還沒有聽夠,趁著推杯換盞的功夫想讓他繼續再講。
可這次陸行舟沒有聽從,見我馬上就要發怒,抓準了時機說明緣由:「苦境無趣事,臣不敢再隨意編撰。那野肉烹食,是因為缺糧少餉,只能自給自足,不然會餓死邊疆。那搏擊領賞,是因為天寒地凍,而下發營寨的大氅毛皮不夠,為了公平獲取,只能無奈設下規矩。戰死沙場的將士還算死得其所,那些被餓死冷死的才最是可惜……」
我見他一副淡然模樣,像早已看慣了生死,也頓覺無趣。
霞光四散時,出宮太久的我要回去了。我遵行承諾,許了讓陸行舟成為我專任畫師這事。
陸行舟受命拜禮,提出想在宮中再為我作一幅宮廷畫,把宮廷之景盡收畫中。
他說:「畫多了苦寒營寨,現如今也想畫畫金磚碧瓦。望公主成全。」
我樂於看他向我表忠心,便允了他的請求,讓他擇日入宮。
可他哪裡是真這麼想的?
事後我才知,替我作畫這事亦真亦假,但他想見上葉清茗一面,卻是毋庸置疑的。
我出宮的事還是被大皇兄知道了。
晚膳後他特意轉到了我這裡,囑咐我別總往外跑。我見他沒有生氣,就把陸行舟的事和他說了。
不知為何,我在他的眼裡看到了遲疑。奈何我太會撒嬌,他對我笑笑,答應了我的求旨。
這夜入寢時,蘭香又對我嘮叨起來,她提醒我要對已經稱帝的大皇兄錦榮保有適當的禮節,不能再如同小時候那樣肆意妄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