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寄_第6章 我看着裴懷瑾
」
我看著裴懷瑾:「可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不能做你阿孃了。」
裴懷瑾一直抿著唇,漂亮的眼睛裡滿是倔強的淚,最後小聲說了句「知道了」。
人人都向往京城,可在這裡,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我只想離開。
午後裴行舟又來了一趟,他問我能否多留半年,裴懷瑾很需要我。
我搖了搖頭。
「總歸是要別離的。」
「你放心,走之前我會交代好裴懷瑾的一應習性,往後照料他的人只需按著做,便不會有差池。」
「裴行舟,我們和離吧,我想去見溫曜了。」
「我已經......許久沒見他了。」
三年了。
應下裴行舟做契約夫妻後,我便把溫曜的骨灰寄存在了一處寺廟。
三年間,我一次都不敢踏入山門。
我已嫁做他人婦,這樣去見他,他定會傷心的。
每回想他時,我便在山門外遠遠看上一眼。
如今我該去接他了。
我要帶著他與溫暖,一同去他喜歡的江南定居。
像我們曾約定的那樣。
裴行舟嘆了口氣,沉默地取出了一份和離書。
簽好字,我向他道歉:「對不起,那夜認錯了你。」
他看著我,聲音一如那夜平靜無波:「我與他很像麼?」
我搖搖頭。
「第一眼看時,覺得眼睛有幾分像,可再看第二眼,便不像了。」
「裴行舟,我從未在你身上尋過他的影子,你不是他,任何人都不會是他。」
我的阿曜,皎若雲間月,燦如天上星。
他有著世間最純淨的眼睛,也有一顆最熱愛生活的心。
他永遠是獨一無二的。
動身去江南的前一夜,顧瑾突然約我見面。
這是我頭一回見她,是個非常美麗有個性的女子,舉手投足間皆是風情。
老實說,我半點不沾邊。
不知為何人人都說我們像。
她大約與我是同樣的感覺。
因她見了我頭一句說的也是:「誰這般沒眼力,說你是我的替身,我哪有這般溫柔可人啊。」
我以為她是要尋我說裴行舟的事,便坦言我與裴行舟只是契約夫妻,且已經和離了。
她笑了笑。
「我知道,今日來只是想見見你。」
她看了我半晌,感慨了一句:「可惜了。」
「按性情來說,你與裴行舟倒是相宜。」
「他性子和我一般硬,總是對著幹,這些年分分合合,都折騰累了。」
我不明白她想說什麼,她卻忽然遞給我一隻荷包。
「溫娘子,今日來主要是想謝你。」
「我是個自私的人,總愛追逐自己的廣闊天地,不願被家室孩兒束縛,對懷瑾,我是愧疚的,是個不稱職的阿孃。」
「可這幾年,你把他照料得很好,那回見面,他很乖很懂事,說你常教他,對他很好。」
「我很歡喜,也很感激。」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算謝你教養他的恩情,裴行舟是他阿爹那份,這是我做阿孃的這份,請你務必收下。」
一樁差事,我拿了兩份酬勞。
良心有些不安,於是臨行前我給裴懷瑾買了許多新奇玩意兒。
10
歷時一個多月,我終於到了江南。
我從馬車裡掀開簾子望出去,江南果真如阿曜描述的那般好。
小橋流水,白牆黛瓦。
河岸邊楊柳依依,烏篷船慢悠悠地搖過,船孃的歌聲軟軟糯糯地飄在風裡。
溫曜從前常說,等我們攢夠了錢,就在這樣的小鎮上買一座院子,門前種花,屋後栽竹,閒來無事便坐在廊下喝茶看雲。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總是亮亮的,好像那幅畫面已經在他心裡描了千百遍。
如今我替他來了。
院子是我早就託人打理好的。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齊整。
前院空著一片泥地,是特意留著種花的。
牆角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風一吹便沙沙作響。
我推開木門走進去,陽光正好從院子裡傾灑下來,暖暖地鋪了一地。
我把包袱解開,將兩隻盒子輕輕放在堂屋的供桌上。
「阿曜,暖暖,到家了。」
後來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忙。
先是把屋子裡裡外外擦洗了一遍,又去集市上買了花種和菜苗。
前院那片空地被我翻了土,撒了花籽,牆角還移栽了幾株茉莉。
屋后辟了一小塊菜畦,種了些蔥蒜和青菜。
春日裡,前院的土裡冒了綠芽。
我端著粥碗坐在廊下,兩隻小貓從隔壁院牆翻過來,試探著在我腳邊繞來繞去。
我扔了半塊魚乾給它們,它們便賴著不走了,蜷在廊前的藤籃裡打盹曬太陽。
花圃裡花開了小小的一簇,紅得正正好好,在風裡顫巍巍地晃。
我蹲在旁邊看了很久,輕輕用指腹碰了碰花瓣。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土,往屋裡走。
經過供桌時停了一步,把桌上那壇昨天新釀的梅子酒又往裡推了推,怕它被日頭曬著。
我垂下眼,輕聲說:
「阿曜,暖暖,花開了。」
風從門口灌進來,槐葉沙沙地響。
我笑了笑,轉身去灶間煮飯了。
日子總要一天一天地過,飯要一口一口地吃。
花會一茬一茬地開,風也會一陣一陣地來。
也許,在下一個有風的日子,我們終會再次相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