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灶神奶奶一顆糖_第6章 以後
以後，我給您養老。」
灶奶奶背對著我，用力吸了吸鼻子。
「滾滾滾，老孃是神仙，哪用得著你養老。趕緊去拜堂，別誤了吉時!」
那天晚上，我在新房的喜床上，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掀開被子一看，是一根純金打造的小擀麵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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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擀麵杖下面，壓著一張歪歪扭扭的字條。
「敢欺負你，就用這個敲他的頭。」
我攥著金棒，哭花了精心描繪的新娘妝。
日子一天天過去，歲月就像灶膛裡的火，燒得又快又烈。
夫君待我極好，我們生了三個孩子。
孩子們一天天長大，我鬢邊也生出了白髮。
可飯館後院的灶奶奶，卻一點都沒變。
她還是穿著那身粗布圍裙，胖乎乎的，單手拎起一袋麵粉毫不費力。
只是，她的飯量越來越小了。
有時候，我燉了她最愛吃的回鍋肉，她也只吃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凡間待久了，沾了太多俗氣，老孃這神力也是有損耗的。」
她總這麼抱怨。
我七十歲那年，夫君病逝。
我把飯館交給了大兒子打理，自己搬回了後院，專心陪著灶奶奶。
我們像兩個普通的凡間老太太一樣，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曬太陽。
我滿臉皺紋，她依舊鶴髮童顏。
「丫頭，你老得太快了。」
灶奶奶摸著我乾枯的手，聲音裡透著少有的落寞。
「奶奶，我是凡人，凡人哪有不老的。」
我笑著回她，心裡卻酸澀得厲害。
我八十五歲那年冬天，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
我病倒了。
大夫來看過，搖了搖頭，說壽數已盡，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兒孫們跪在床前，哭作一團。
我嫌他們吵，揮手把他們全都趕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灶奶奶。
她搬了個馬紮，坐在我的床頭，手裡死死攥著那根燒黑的破擀麵杖。
屋子裡的溫度越來越低，連炭盆裡的火苗都變成了幽綠色。
我喘著粗氣，渾身冷得發抖。
我勉強睜開眼，看到屋子的陰暗角落裡，站著兩個模糊的黑影。
一個穿著黑袍，一個穿著白袍。
灶奶奶猛地站起身，擋在我的床前。
「都給老孃滾出去!只要我這灶火還沒滅，誰也休想帶走我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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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無常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勾魂索差點掉在地上。
白無常趕緊上前一步，苦著臉連連作揖。
「灶神奶奶息怒，息怒啊。真不是我們兄弟倆找事，實在是這位老太太陽壽已盡。生死簿上寫得明明白白，今夜子時，壽終正寢。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黑無常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上仙，您就算今天把我們兄弟倆打個魂飛魄散，她的肉身也撐不住了。天道輪迴，神仙也干涉不了凡人的生老病死啊。」
灶奶奶紅了眼。
她根本不聽，一把揪住白無常的衣領，硬生生把他提到了半空。
「放屁!老孃餵了她八十年，她福氣大著呢!閻王爺算個什麼東西，老孃現在就去掀了他的閻王殿，把生死簿給撕了!」
她像個不講理的潑婦，又像個即將失去心愛玩具的孩子。
金色的神力在她周身瘋狂暴走，震得整個屋子都在顫抖。
「奶奶。」
我費力地伸出乾枯如樹皮的手，輕輕拽住了她那件永遠洗不乾淨的粗布圍裙。
灶奶奶渾身一僵。
她猛地鬆開白無常，轉過身，噗通一聲跪坐在我的床沿上。
「丫頭，你別怕。有老孃在，這幫小鬼帶不走你。大不了我回天庭求太上老君，我拿我那八百年的仙俸換一顆延壽丹!」
她握住我的手。
神仙是沒有體溫的，但此刻她的手心竟然全是汗。
我看著她那張依舊年輕豐潤的臉，微微笑了起來。
「奶奶，別鬧了。」
我輕聲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
「我活了八十五歲，早就活夠了。」
「我吃過全城最好吃的飯，穿過最滑的綢緞，嫁了個疼我的好男人，生了三個孝順的好孩子。」
「我從一個沒人要的餓死鬼，活成了城南最享福的老太太。」
「我這輩子，連點遺憾都沒剩下。」
我反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著她虎口處的厚繭。
「奶奶，凡人哪有不死的。我不想活成個老妖怪，也不想看您為了我觸犯天條。」
灶奶奶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
眼淚從她眼眶裡砸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燙得像剛出鍋的炭火。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神仙流淚。
也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你個沒良心的小王八羔子......」
她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老孃養了你一輩子，你倒是說走就走，留下老孃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給我遞水的人都沒有了。」
我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床頭的一個木匣子。
「大毛......」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了守在門外的大孫子。
門被推開，滿頭大汗的孫子跪著爬到床前。
「把那盒子開啟。」
大毛流著淚開啟木匣，從裡面拿出一個精緻的小油紙包。
我顫抖著手接過。
剝開油紙，裡面是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
這是我前陣子特意讓人去洋行買的，和我五歲那年供奉在破神龕前的那顆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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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顆水果糖舉到灶奶奶嘴邊。
「奶奶，丫丫最後孝敬您的。」
「吃了這顆糖，您下凡的差事就圓滿了。迴天庭去吧，您都陪了我八十年了，哪有神仙一直給凡人當廚子的。」
灶奶奶盯著那顆糖，看了很久。
她突然張開嘴，把那顆糖捲了過去。
咔吧咔吧地嚼著。
橘子的甜香味在沉悶的屋子裡瀰漫開來。
她流著淚抱怨,「太甜了。」
「齁得老孃嗓子疼。」
我看著她吃完，心裡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眼前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我用盡最後的一絲力氣，衝她笑了笑。
「奶奶，這輩子，遇見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