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岸不回,自有新舟_第6章 你想想小滿
你想想小滿,別把路走死。」
那時我沒和她爭,只是把電話掛了。話很多,卻不值得再講。小時候那個躲在被子裡、盼著父母別再吵的孩子,已經長大到可以拒絕這種勸告了。
前臺的小姑娘問:「顧老師,這位阿姨找您。」
我讓她進辦公室。
我媽把櫻桃放到桌上,手指在袋口捏了又捏:「小滿呢?」
「在裡面上課。」
「我聽鄰居說,你的店做得挺好。」
「還行,夠養我和小滿。」
她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爸留下來的那筆錢,你沒全花在店裡吧?」
「沒有。留了應急金,也買了保險。」
她又點頭,眼圈卻紅了。「你現在安排事情,比我強多了。」
我沒有順著安慰。我們之間有太多舊結,不是一句「都過去了」就能抹平。
我媽看著窗外的孩子,慢慢說起她年輕時的事。她不是不知道我爸脾氣壞,也不是沒想過離開。可那時她沒有工作,孃家也只會說「忍忍就好了」,她怕帶不走我,更怕我跟著她吃苦。後來她真的忍成了習慣,甚至把忍耐當成了過日子的本事。
「我讓你忍,是因為我以為那是唯一的辦法。」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可你走出來以後,我才知道,不是。」
我給她倒了杯熱茶。
「媽,苦不是勳章。」我說,「你當年沒得選,我理解。但小滿有選,我也有。以後別再勸我回頭。」
她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不勸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把話說透。沒有抱頭痛哭,也沒有突然變得親密無間。她離開前,把櫻桃一顆顆擺進玻璃碗,又從包裡摸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你別嫌少,留給小滿讀書。
」
我沒有收卡,卻收下了她認真挑好的櫻桃。
人和人的和解,有時只需承認傷害確實存在,再商量以後從哪裡重新開始。
13.
工作室第一次遇到麻煩,是開業半年後。
附近一家培訓機構看我們週末課程火了,照著我們的活動方案辦了個「親子閱讀挑戰賽」,還在家長群裡暗示我們使用的繪本不是正版。幾個新報名的家長來問我,語氣很急,甚至有人要求退費。
前臺小姑娘氣得直跺腳:「顧老師,他們就是故意的!要不要在群裡跟他們吵?」
我把每本繪本的採購單、授權函和課程備案資料放到桌上:「吵沒用。把事實整理好,先發給家長。」
程夏聽完,建議我發律師函。
「發。」我說,「但先把孩子的課上完。我們做的是長期生意,不能被人一激就亂。」
我們當晚在公眾號公開了圖書來源和課程設計思路,也邀請家長來旁聽一節開放課。程夏的函件送到對方機構後,對方很快刪了不實內容,還派人來道歉。
那天最後一節課結束,小滿坐在角落等我。她看見我收檔案,問:「媽媽,別人說你壞話,你為什麼沒有大聲罵回去?」
「該回的時候當然要回。」我把她的小外套穿好,「只是回擊不一定靠聲音大。把證據拿出來,把邊界劃清楚,讓做錯的人承擔後果,也是在保護自己。」
她若有所思地重複:「證據、邊界、後果。」
我笑了:「對。不過還有一件事。」
「什麼?」
「不能因為別人壞,就把自己也變得刻薄。」
小滿把手塞進我掌心:「那我以後要像媽媽一樣,厲害但是不兇。
」
我心裡一熱。過去我總擔心父母的爭吵會在我身上留下陰影,擔心我的失敗婚姻會成為女兒害怕愛的理由。可我漸漸明白,孩子看到的並不只是大人犯了什麼錯,也會看到另一個大人如何站起來。
14.
年底,周予安的母親給我打來電話。
她先問小滿的身體,又說周建國住院做了個小手術,想見見孫女。我沒有立刻拒絕,只問清病情和探望安排。確認不會影響孩子、也不會讓她被捲進大人的指責後,我帶她去了醫院。
周建國躺在病床上,比上次老了許多。他見到小滿,想伸手抱,又怕她不願意,只能把手停在半空。
小滿主動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爺爺。」
老人眼睛一下紅了。
韓秀蘭拉著我的手,反覆說對不起,說她以前總覺得兒媳該顧全大局,後來才明白顧全大局的人,最容易被當成理所當然。
我抽回手,沒有為難她,也沒有說「沒關係」。
「媽,以後別替小滿決定該原諒誰。」我說,「她可以親近爺爺奶奶,也可以和爸爸見面。但誰讓她不舒服,她都有權說不。」
韓秀蘭連連點頭。
從醫院出來,小滿忽然問:「媽媽,我可以喜歡爺爺奶奶嗎?他們以前對你不好。」
我停下腳步,認真看她:「可以。喜歡誰是你的自由。媽媽不需要你替我站隊,只希望你知道,無論你喜歡誰,都不用委屈自己。」
她這才放心地笑起來。
我一直希望她心裡有把尺子。遇到複雜的人情,她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也不必忙著審判誰。
15.
第二年春天,工作室搬進了更大的門面。
新地址離小滿的學校不遠,窗外有一排梧桐。裝修那天,程夏拿著設計圖問我要不要把接待區做得更「高階」一點,放些看起來很貴的擺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