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姜氏祠_第4章 令儀
「令儀,其實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
「你母親活著時,樣樣壓我一頭。她死了,你又守著那麼大一份封田。若你肯聽話,我可以替你尋個年紀相當的人家。」
我回頭看她。
「母親這是後悔了?」
她沉默了一下。
「曹家手段重。你若嫁過去,只怕活不了幾年。」
我笑了。
「母親心疼我?」
「到底養了你十幾年。」
我險些信了。
直到她伸手來摸我腕上的玉鐲。
「青玉印在哪裡?」
原來如此。
她當然不是心軟。
她只是發現,自己捧了許久的青玉印是假的。
我握住她的手,溫聲道:
「母親別急。」
「我死之前,一定告訴您。」
09
成婚前一日,曹家派了管事來核對嫁妝。
繼母將準備好的嫁妝冊子交過去。
第一頁便寫著:
寧安縣君封田三處,糧倉一座。
曹家管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我家老爺說了,二小姐進門後不必操心俗務,這些田莊暫由曹家代管。」
我坐在堂中,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雙方準備在婚書上用印,我才起身。
「等等。」
父親臉色微變。
「又怎麼了?」
我讓春杏取來另一份嫁妝冊。
「曹大人娶的是我,嫁妝自然該由我親自確認。」
管事接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的冊子上只有衣料、首飾和兩間母親留給我的宅院。
沒有封田,也沒有糧倉。
繼母厲聲道:
「那是你母親的陪嫁,自然要隨你出門!」
「不是陪嫁。」
我看向曹家管事。
「那是先帝賜給寧安縣君的封田,聖旨寫明傳女不傳婿。莫說曹家,便是我父親,也沒有權力將它寫進嫁妝。」
曹家管事額角冒了汗。
私佔御賜封田,不是添一筆嫁妝那麼簡單。
父親沉聲道:
「婚後夫妻一體,交給夫家管理有何不妥?」
「既然父親覺得無妨,不如把您的官印也給曹家管著。」
「放肆!」
他揚手要打我。
兩名皂衣差役從我身後站了出來。
滿堂賓客這才發現,院外不知何時停了一輛官車。
從車上下來的,是新任京兆少尹裴敘。
他年紀不大,手裡拿著一卷文書。
「姜大人。」
「有人告你私自典賣御賜封田,侵吞賑糧。下官奉命前來查問。」
曹家管事轉身就走。
父親一把抓住他:
「婚書已經定下,曹家想反悔不成?」
管事甩開他的手。
「婚書尚未用印,何來定下?」
他看了我一眼,像看一件差點砸在手中的禍事。
「況且姜二小姐與我家大人八字不合,這門親事,就此作罷。」
父親站在原地,臉色灰敗。
我卻鬆了一口氣。
總算不必嫁了。
10
裴敘封了姜家前後門,先查父親的書房,又命人去長豐莊清點糧倉。
來人之前,父親還告訴姜承澤,只要咬死不認,家裡便會保他。
因此父親起初還算鎮定。
直到那幾名老船工被帶進來。
他看向我的眼神,終於帶了刀意。
「是你?」
我沒有否認。
姜承澤卻笑了一聲。
「幾個低賤船伕的話,也能當證據?」
裴敘把繩鋪欠條放到桌上。
「此物可是你的?」
姜承澤只看了一眼。
「私印可以偽造。」
「確實。」
我點了點頭。
「可私印旁邊,還有當年經手的人。」
門外被押進來一個瘦小的男人。
兩年前青水渡的巡檢。
他替姜承澤銷燬文書後,拿著銀子回鄉置田,以為事情已經過去。
可父親不放心。
半年前派人追去滅口。
他僥倖逃了,妻兒卻全死了。
我是在重新核對莊戶時,從一個外嫁女口中找到他的下落。
他看見姜承澤,雙眼通紅。
「姜公子說,只要我改掉過渡船隻的數目,便給我五百兩銀子。」
「後來災民鬧起來,我害怕了。姜公子又說,死人不會開口,朝廷永遠查不到。」
姜承澤衝上去踹他。
差役將他按住。
父親仍在辯解:
「即便承澤私賣了糧,我也毫不知情。」
我這才看向父親。
「您怎麼會不知道?」
「捐糧的奏摺是您寫的,押糧的差事也是您替兄長求來的。」
「糧賣出去後,三萬兩銀子進了您的私庫。您用其中一萬兩替姐姐置辦嫁妝,又拿五千兩疏通關係,將兄長送進戶部。」
父親冷冷道:「賬冊呢?」
我沒有賬冊。
糧商在事情做完後,便把買賣記錄燒得一乾二淨。
父親正是篤定這一點,才敢全部推給兒子。
我看向姜承澤。
他的臉色也變了。
父親要舍掉他。
像當初舍掉周嬤嬤一樣。
姜承澤忽然掙開差役,撲向父親。
「爹!你說會保我的!」
父親後退了一步。
「自己做下的孽,怪不得旁人。」
「是你讓我賣的!」
「豎子!怎敢在此胡言亂語!」
姜承澤死死盯著他,忽然笑了。
「好。」
「你要我死,那就一起死。」
他供出了父親藏銀子的地方。
銀子不在姜府,也不在任何一家錢莊。
而是熔成了六尊銅佛,供在姜氏祠堂。
父親每月初一十五都去上香。
誰會懷疑,清正廉明的姜大人跪拜的菩薩,肚子裡全是賑災銀?
11
姜氏祠堂被砸開那日,族老們哭得比死了親爹還慘。
六尊銅佛裡,起出了兩萬八千兩官銀。
父親和姜承澤被當場收押。
姜氏族人卻把所有怨氣都算在我頭上。
大伯父帶著族老堵在我院外,讓我交出青玉印。
「你父兄獲罪,姜家已經遭了大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