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姜氏祠_第2章 那丫鬟當天夜裡投了井
那丫鬟當天夜裡投了井,死無對證。
父親說完,便讓我在族老面前按手印。
我沒有動。
「還缺一樣。」
父親皺眉:「什麼?」
「母親留給我的東西。」
繼母神色一沉。
我的生母陸氏出身不低。
外祖母年輕時救過先帝的女兒,受封寧安縣君,得賜三處莊田和一座城外糧倉。
聖旨上寫得明白:封田傳女不傳婿。
母親死後,我年紀尚小,田契、莊冊和縣君印信便暫由父親代管。
再過一個月,我便滿十七歲。
按照當年旨意,父親該將這些東西交還給我。
趙順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闖進我的房中?
因為一旦我因失貞被逐出姜氏族譜,封田便會暫時由父親代為看管。
再等我「羞憤自盡」,他便可以奏請朝廷,將封田轉給同為陸氏血脈的姜明珠。
姜明珠只比我大兩個月。
她是繼母所生,卻自幼記在我母親名下。
繼母臉上的和善終於維持不住。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懂什麼經營莊田?老爺替你管著,還能害你不成?」
「能。」
我回答得很快。
父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姜令儀!」
「趙順的屍??還沒埋。」
我看著他。
「父親若不願意交,我現在便讓人去報官。」
族老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替父親說話。
他們可以幫著打壓一個姑娘,卻不願陪父親拿自己的名聲與前程冒險。
許久後,父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取印。」
繼母坐著沒動。
父親又說了一遍。
「去取。」
半個時辰後,我拿到了母親的青玉印,以及三本積滿灰塵的莊冊。
父親讓我在處置文書上按手印。
我看也沒看,便按了。
周嬤嬤被髮賣那日,一直回頭看我。
她大概指望我救她。
我坐在廊下,低頭擦著那支染過血的金簪。
她方才開口,不是念著我,只是發現主子要她死。
既然沒能咬住繼母,便只能自己受著。
她被人牙子拖出府門時,終於破口大罵:「姜令儀,你以為拿回那幾本破賬就贏了嗎?」
「那些莊子早就空了!」
我抬起頭。
繼母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
我卻笑了。
周嬤嬤總算說了句有用的話。
04
第二日,我去了城外的長豐莊。
莊頭姓孫,是父親一手提拔的人。
見我來了,他嘴上喊著二小姐,身子卻坐在椅中沒動。
「莊上忙亂,屋子也沒收拾,小姐金尊玉貴,還是早些回去吧。」
我沒有生氣,讓人將三本莊冊搬到桌上。
「去年長豐莊收麥九千石,送進縣君糧倉六千,剩下三千用於留種、交稅和發放工錢。」
「今年莊冊上卻只記了五千七百石。」
孫莊頭眼皮一跳。
「去年雨水不好,收成差。」
我點點頭。
「是差。」
「可我入莊時看見曬場新鋪了三層石板,西邊添了二十間牛棚,莊戶腳上的鞋底也沾著麥糠。」
「若只收了五千七百石,哪裡來這麼多麥秸餵牛?」
孫莊頭終於站了起來。
「小姐不懂莊稼事,麥秸又不值錢。」
「麥秸不值錢,牛值錢。」
我合上莊冊。
「冊上原有四十七頭耕牛,如今牛棚裡卻有六十九頭。」
「多出來的二十二頭,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小姐果然聰慧。」
「不過老爺才是一家之主,這些年莊上的收益如何分配,都是老爺的意思。小姐即便拿著印,也不能不認父親。」
我身後的春杏氣得發抖。
我卻沒有與他爭辯。只問:「縣君糧倉還有多少存糧?」
孫莊頭答得很快。
「四萬石。」
我又看向跟在旁邊的糧倉管事。
那人連連點頭。
我讓他們開啟糧倉。
兩人推說鑰匙不在,今日開不了。
我沒有強逼,只說累了,要在莊上住一夜。
當晚,糧倉方向起了火。
火勢並不大,只燒了門口兩堆溼草。
可孫莊頭已經帶著賬房,從後門跑了。
春杏問我要不要派人追。
我搖頭道:「不必。」
白日里,他們還不肯開糧倉。
夜裡卻逃得這樣急。
裡面自然不會有四萬石糧食。
只是我沒有想到,他們敢把整座縣君糧倉都搬空。
我還是高看了父親的膽子。
05
第二天一早,我命人砸開倉門。
倉中只有最外面三排麻袋裝著糧食。
後面的袋子,全是沙土。
春杏氣得哭了出來。
「四萬石糧,他們怎麼敢!」
「他們為什麼不敢?」
我隨手抓了一把袋中的沙,慢慢搓開。
「母親死了,我年幼。印在父親手裡,莊頭、管事、賬房又全是他的人。」
「只要賬面平整,便是把糧倉拆了賣木頭,也沒人知道。」
春杏問:「那我們現在報官嗎?」
「不報。」
她愣住。
官府查明父親侵吞賜田糧食,父親固然逃不了,我也未必能保住這些田莊。
御賜之物被私自典賣、挪用,朝廷收回去是最省事的做法。
我要的是把屬於我的東西拿回來,不是陪姜家一起死。
孫莊頭跑了,賬房也跑了。
我重新提拔了一個叫田六的副管事。
田六在莊上幹了十幾年,看著老實本分,知道的事情不少。
我給了他五十兩銀子,又許諾事成後讓他做莊頭。
他當晚便送來了一隻木匣,裡面放著父親這些年挪用糧食的私賬。
每年兩三千石,賣給城中的糧商。
最大的一筆,是前年賣出的八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