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姜氏祠_第6章 西廂房那壺酒
「西廂房那壺酒,是你親手送來的。」
「趙順進屋前,也是你的丫鬟去開的角門。」
「你明知道他們要毀我清白,還特意穿了新裙子,等著看我被族裡沉塘。」
她嘴唇發白。
「那都是母親逼我的。」
「被抓住的人,都愛說自己是被逼的。」
我替她把衣領理好。
「可那壺酒,是你親手端來的。你想要我的封田,也想看我死。」
「你沒輸在那枚假印上。」
「你只是沒想到,西廂房那一晚,我敢先刀趙順。」
她最終因冒用封印,被判流放三年。
繼母謀害繼女,杖八十,徒刑五年。
姜承澤侵吞賑糧、以劣糧充數,害災民死傷無數,秋後問斬。
父親是主謀。
判斬立決。
行刑前,他提出要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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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裡很冷。
父親瘦了許多,頭髮一夜之間全白了。
他坐在草蓆上,見我進來,竟笑了一下。
「你小時候很乖。」
我沒有接話。
「你母親死後,你從不哭鬧。我讓你抄書,你便抄書;讓你讓著明珠,你也從不爭。」
「我一直以為,你是幾個孩子裡最省心的。」
「原來你最像你母親。」
提到母親,他眼中掠過一絲厭煩。
「她也是這樣,表面不爭,心裡卻樣樣算得清楚。」
我問:
「母親怎麼死的?」
父親沉默了。
母親生產後落了病。
那年冬天,城中只有一位擅長婦人病的名醫。
外祖母派人來接母親回去醫治,父親卻把人攔在門外。
他說出嫁從夫,姜家的媳婦不能總往孃家跑。
母親在府中熬了兩個月。
死前只剩一把骨頭。
父親一直對外說,是母親命薄。
「她若肯把縣君印交給我,我自然會讓她回去治病。」父親淡淡道,「可她寧死也不肯。
」
我慢慢攥緊手指。
原來如此。
他沒有給母親下毒,也沒有親手掐死她。
他只是扣著車,不許她去看大夫。
然後坐在一旁,等她死。
這就是父親最擅長的事。
他從不覺得自己刀過人。
趙順是周嬤嬤安排的。
賑糧是姜承澤賣的。
母親是病死的。
災民是命不好。
所有人的死都與他無關。
「令儀。」他望著我,「我是你父親。你若肯去求裴敘,再拿出封田替朝廷補足賑糧,我或許能留一條命。」
我看了他很久。
「當年外祖母來接母親時,她求過您嗎?」
父親臉色微變。
「過去的事......」
「她求過嗎?」
他終於道:
「求過。」
「那您為什麼不放她走?」
父親沒有回答。
我站起身。
「您看。」
「她求您,您沒有心軟。」
「如今您求我,我又為什麼要心軟?」
走到牢門口時,他忽然在身後大喊:
「你刀父害兄,就算拿到封田,也一輩子嫁不出去!」
我停了一下。
「那可真是件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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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行刑後,姜氏族人想把我從族譜中除名。
理由是不孝、不悌、心性狠毒。
我沒有阻攔。
只在他們開祠堂前,將一封奏疏遞進了京兆府。
奏疏裡寫了兩件事。
其一,我願將追回的一萬兩賑銀和糧倉中尚存的糧食全部補給災民。
其二,請求依照寧安縣君當年的封旨,脫離姜氏,以陸氏之後的身份自立女戶,親自管理封田和義倉。
朝中爭論了半個月。
有人說女子自立門戶,有違綱常。
也有人說姜家男丁侵吞賑糧,反倒是我查明此案、保住御賜田產。
最終聖上準了我的請求。
另賜一塊「寧安義倉」的匾額,讓我每年拿出兩成田租,專用於災年賑濟。
旨意送到姜家的那日,族老們還在商議該如何將我的名字從族譜上颳去。
我讓人把聖旨擺在祠堂門前。
「大伯父不必費力。」
「從今日起,我不姓姜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
「沒了宗族庇護,你一個女子如何立足?」
我身後站著長豐莊的莊戶、青水渡的老船工,還有新招來的女管事與賬房。
我按時發工錢,災年減田租,也不會為了兒子的賭債抽走他們過冬的糧。
這便夠了。
我沒有立刻走。
而是抬頭看向祠堂最末一排。
那裡供著一塊很小的牌位。
上面寫著:姜陸氏。
母親活著時被姜家困死,死後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我讓春杏把牌位取下來。
大伯父猛地攔在前面。
「她嫁入姜家,生是姜家婦,死是姜家鬼。誰許你動祖宗牌位!」
隨行書吏展開另一份文書。
陸氏女戶既已重立,我母親陸蘅作為上一任戶主,牌位自然歸回陸氏。
大伯父還要說話。
我翻了翻手中那疊欠租文書。
「您也可以不讓。」
「只是方才寬限的七日,便不必等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從他身邊走過,親手取下那塊牌位。
它很輕。
姜家壓在母親身上的二十年,也不過這樣輕。
半個月後,我搬進了母親留在城外的舊宅。
宅子不大,院中有一株年歲很長的石榴樹。
我請人重新刻了一塊牌位。
上面只有兩個字。
陸蘅。
春杏收拾舊物時,又找到了一隻小木盒。
裡面放著母親沒有送出去的一封信。
信是寫給外祖母的。
只有短短幾行。
她說令儀已經會走路了,膽子很大,摔倒也不哭。
她還說,若有一日自己不在了,只盼女兒不要困在姜家,不必做誰的賢妻孝女,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紙已經泛黃。
我看了很久,將它重新摺好。
春杏站在一旁,小聲問:
「姑娘要把信供起來嗎?」
「不供。」
我把信收進自己的匣子。
「她寫信給我,不是想讓我拜她。」
窗外有人來報,今年第一批新麥已經入倉,請我親自去驗。
我帶著春杏去了糧倉,隨手指了最裡面的一袋。
麻繩割開,金黃的麥粒滾了一地。
沒有沙,也沒有發黴的陳糧。
春杏蹲下去撿,又抬頭問我,那支折過的金簪要不要重新熔了,打一支更漂亮的。
我把簪子重新插回髮間。
「不必。」
院門外,新換的牌匾剛剛掛好。
上面只有三個字。
陸令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