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撐傘過江秋_第四章 誤會什麼

誤會什麼,他沒直說。

陳言看得出,宋瑗亭眼中沒有情愛,有的只是權衡。

宋瑗亭手指敲打著杯壁,認真思索起這門婚事的利弊。陳言這個人,現在看來識時務,知恩圖報,且才華滿腹,可是以後呢?誰知道會不會翻臉。

不過方才父女談話給了她另一個方向——如果宋延生將陳言當做繼承人培養呢?畢竟福康公主夫妻情深,駙馬沒打算再婚,更不會有其他孩子。現在看來,他不希望閨女參與政事——在他看來權力之爭是骯髒的。

那麼陳言的紫色氣運相當於來自於宋延生,對於宋家來說有利無害。

許久沒等到宋瑗亭的回覆,陳言坐立難安,小聲道:「小生不是矯情,是,不敢得隴望蜀。您和令尊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宋瑗亭回過神來,仔仔細細打量著這個書生,從皮相上來說,的確是個耐看的,想來日後朝夕相處不會太委屈自己。

等等,這個想法……

宋瑗亭一臉被雷劈的表情,沉迷美色的她,跟常山公主有何區別?

哦,區別還是有的。常山公主是相中了,就要斷人前途;她這邊則是還沒相看,她爹就打算送錢送前途了。

想想好虧!

陳言等來等去,沒等到裁決,越發不安,鼓足勇氣弱弱地道:「宋姑娘,要不,小生稱病回鄉,三年後再來?」

「哦,不用。」宋瑗亭終於正視起他,笑得端莊大方,「在家從父,我信得過父親的眼光。」

陳言緩緩地,緩緩地張大了嘴。

三月殿試,陳言得了二甲頭名,卻在翰林院庶吉士考試中差點遭了暗算。

暗算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準岳父宋延生。

宋延生著急送女兒女婿出京,哪肯讓陳言進翰林院,狠狠心在考前要給他下瀉藥,卻被察覺到不對的宋瑗亭攔了下來。

宋瑗亭先是給便宜父親打感情牌,說是捨不得離家;見宋延生不為所動,她緩了口氣,紅著眼圈微微低下頭:「爹,娘忌日那晚,您喝醉了。」

宋延生面無表情,靜靜看著她演戲。

宋瑗亭深吸一口氣,心裡酸澀得難受:「爹,您說,我是您和公主的女兒。」

宋首輔腦子轟然炸了,他難以置信地盯住了閨女。

「爹,我想留下來。」宋瑗亭一字一句帶著恨意,「我要親眼看到賊燕易主。血債要由血來償。」

她生恐不夠,輕輕問:「我娘之死,不是單純動了胎氣,對不對?」

宋延生沉默了下,緩緩道:「你出生那天,寧安長公主來過,給你娘灌了一碗藥。而後就……」

血崩。

鮮血染紅了床鋪,宋延生不顧阻攔闖進去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連話都說不出來的福康公主。

面色蒼白的女子,仰面躺在床上,含淚望著駙馬,闔動嘴唇,吐出無聲的兩個字:「孩子。」

是他無能。他那天不該出門,更不該信賴長公主的。他本以為國破家亡對妻子傷害太大,有血親陪著,她會好受點。沒想到,害了福康的正是她的親姑姑。

福康公主下葬不足倆月,太祖就指了王家女給他做繼室,逼他與前朝劃清界限的意思昭然若揭。畢竟宋家乃大族,畢竟宋延生有能力,畢竟太祖還想用宋家。

宋延生裝瘋賣傻三四年,才打消了太祖的戒心,漸漸不再提這茬。

時至今日,裝瘋依然是宋延生的拿手絕活——他能面不改色地睡在亂墳崗上。

只是,宋首輔曾經吃過的苦,卻不想閨女再去吃。他勸道:「你別多想。如今大燕立國多年,不是那麼好推翻的。你乖乖的,去江南玩玩。」

「那爹你這文壇盟主的地位是怎麼來的?」宋瑗亭直搗黃龍,「九年前那屆會試,是您主持的。六年前那屆,是明裡跟您不對付,暗裡跟您相交莫逆的蔣尚書擔任主考官。三年前……爹,還要我接著說麼?聖上多疑,可您卻在他眼皮底下,將九年來的英才一網打盡,是他們真正的座師。這麼多才俊,背後又有多少勢力?堪稱盤根錯節。」

宋延生眼神變幻,緩緩靠在了椅背上,頭一次認真打量這個精心養大的閨女。

天邊春雷轟隆作響,潮溼的雨水氣息呼嘯而來。

宋延生目光深沉:「你蔣伯伯,有個弟弟,任講官。宮變那日,恰巧是他經筳進講,就……訊息傳回家鄉,蔣家父母承受不住,先後病逝。」

三年後,丁憂歸來的蔣姓官員,早已充滿了恨意。

宋瑗亭沉默了良久,才輕輕問:「世人都說烈帝暴虐……」

「暴虐?」宋延生嘲諷地勾勾唇角,「窮兵黷武是有那麼點,但你要說他對臣民不好,可就不公了。他若暴虐,哪還容得妹婿三番四次做好人,擱那兒拉攏人心?」

「另外。」宋延生伸出手,懶洋洋瞧著掌上脈絡,嗤笑道,「寧安長公主沒孩子。你說,今上是怎麼來的呢?」

宋瑗亭沒吱聲。她自然知道的,今上的母親原是燕太祖的外室。

「外室?」宋延生笑聲輕蔑,「那是他青梅竹馬又早逝的戀人。」

宋瑗亭心頭寒意大起,燕太祖是真能忍啊!不過宋延生似乎不遑多讓。秦皇室的女婿都他孃的是狠人!

宋瑗亭與陳言的婚事順利定下了。期間新鮮出爐的陳編修來過幾次,試圖勸說宋姑娘更改主意。

宋瑗亭忍不住問:「我哪裡不好?」

陳言噎了一下,低聲道:「姑娘很好。只是我這種人,汲汲營營,會玷汙了您。」

宋瑗亭打聽過,陳言進翰林院,人緣依舊好,甚至連翰林院常年坐冷板凳的前輩,都願意幫他搭橋鋪路。你要說他無所圖謀,怕是很難讓人相信。

宋瑗亭越發不懂:「你想往上爬,宋家有現成的梯子,何苦拒絕?」

「宋姑娘。」陳言抬起頭來,眼神痛楚,「不是所有東西都能拿來利用的。」

世上竟有如此純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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