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撐傘過江秋_第三章 王應臻羞慚滿面
王應臻羞慚滿面,搓著手乾笑:「要不,孤請你倆吃飯?」
呵,誰要跟你這倒黴蛋同桌?
然而陳言卻落落大方行了個禮:「尊者賜,不敢辭。」
本要婉拒的宋瑗亭狠狠瞪他,卻在看到對方蒼白的面色後,心軟了下來。按照常理來說,堂堂皇子屈尊相邀,普通士子自然不敢不從。可她卻沒法說,這位三皇子,真不是個能押寶的。
三人去京師最大的酒樓開了閣子,噼裡啪啦點了一桌菜,最後卻只有陳言認認真真吃飯,其餘兩人意思意思,便聽起了小曲兒。
今日唱曲的姑娘是個新面孔,嗓音一般般,曲子卻很新,吸引了一眾懂曲之人。
宋瑗亭跟著哼哼了幾聲,隨口道:「這曲兒有點耳熟,彷彿在哪裡聽過。」
「能不耳熟麼?」王應臻捧著茶笑道,「這是宮裡才修復的前朝宮廷曲譜,最近梨園弟子見天兒彈唱,你若是從那段宮牆附近走過,一準兒能聽到。這姑娘估摸是偷學來的,有的音都彈錯了。」
前朝,赫赫輝煌,卒於暴君的大秦。
宋瑗亭登時失了興致,懶洋洋啜了口茶,催促陳言:「你是住外城吧?快吃,一會城門就關了。」
「別啊,我跟陳兄一見如故,今日就留在內城嘛!」王應臻方才聽他聊了幾句政事,覺得這是個人才,哪肯放人,央求,「我給你在內城開間房,看考場近一些。」
「嘭!」
宋瑗亭將茶盞重重磕在桌上,微笑道:「殿下,皇子結交趕考舉子,可是大忌。」
殷勤備至的王應臻慫慫縮回原位,小聲嘀咕:「孤不是,孤沒有,你莫要冤枉孤。」
這性子,難怪守不住皇位!
因著王應臻磨蹭,酒席結束時,天已經快黑了。三人下樓時,陳言忽地喚住宋瑗亭,鄭重施禮:「昨日之事,多謝宋姑娘仗義出手。」
宋瑗亭扭頭看他,書生已沒了昨日的激憤絕望,整個人看上去竟有那麼點霽月光風。她衡量了下措辭,看看王應臻還沒下來,決定結個善緣:「陳公子,今上春秋正盛,您可長點心吧!」
陳言怔了怔,若有所思,眸中浮現出一絲絲複雜難言之色。
宋瑗亭衝跟下來的王應臻微微頷首,徑自上了馬車。
馬車哐哐噹噹進家的時候,宋延生正在庭院抱著塊無字牌位自斟自酌,喝得酩酊大醉。宋瑗亭遠遠看了眼,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大意了,今日是她那便宜養母的忌日。
宋延生的元妻是前朝末帝秦烈帝的女兒福康公主,說起來,他家跟皇室還沾親帶故——大燕太祖娶了秦烈帝的妹妹寧安長公主。
當年燕太祖謀朝篡位,將秦皇室子女流放的流放,屠戮的屠戮,寧安長公主為保住親人,在殿前跪了三天,才勉強留下女眷。可惜,福康公主受驚過度,動了胎氣,一屍兩命。
十年前,宋延生遭貶,就是因為太祖得知他在家偷偷祭拜亡妻,一怒之下將他攆去了嶺南。好在當今聖上念舊情,登基後立即召回了他。經此一劫,宋延生更加小心,親自燒了福康公主的靈位,讓人做了塊無字木牌,想亡妻的時候,偷偷抱著哭。
宋瑗亭這種時候,一般選擇躲出去。
不過這一次,事情有所不同。
就在她踏出月洞門的那一刻,背對著她的宋延生含含糊糊地小聲道:「殿下,咱們的閨女,主意大,本事大,我好愁啊!」
宋瑗亭豁然回頭。
不是一屍兩命?
細細的冰流順著脊椎骨直竄頭顱,她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時竟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
然而,宋延生下面的話更驚悚:「為夫想先把她嫁到京外避避風頭。閨女喜歡雨,江南是個好去處。到時候我給她陪嫁兩車,不,三車傘,保證她用著不重樣。等將來……我再接她,回來……」
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零亂進呼嘯的夜風中。
宋瑗亭渾身僵硬地站在遠處,幾乎不敢呼吸。
這是說的,她?!
宋延生以為她是福康公主的女兒?怪不得他當年流放途中,明明不該經過慈幼局,還繞圈去那裡討水喝;怪不得那日他拉著她問長問短,走之前戀戀不捨的;怪不得他回京之後,就遣人接來了她,這些年如珠似寶地將她捧在手心裡,從不肯讓她受丁點委屈。
一切都是因為這些待遇是他給親閨女的。
可是,宋瑗亭自家人知自家事,她真的不是宋家女兒。
星子漫天,遠方傳來杜鵑的啼鳴,遙遙撞入庭院,分散進四面八方,令人心驚肉跳。
宋瑗亭惦記著陳言身上的紫色氣運,時常找藉口去外城觀看,越看越是心驚。
這麼多年來,她也總結出來了,紫色氣運乃九五至尊之相,將來是要爭天下的。說實在的,一朝出現三個擁有紫色氣運之人,並非好事。若是應在皇上和太子身上,還能保證朝堂平穩;可如今突然冒出一個陳言,怎麼想怎麼危險。
結盟是不可能結盟,畢竟皇位只有一個。難不成真要將他扼殺於萌芽之中?
宋瑗亭沒想好怎麼應對,她的行為落在宋延生眼中就有了特殊意味。宋首輔將她叫過去,眼巴巴地問:「你是不是瞧上姓陳的舉子了?」說著,自顧自地點頭,「為父那天跟他聊了聊,確實是個胸有丘壑的,人很正派。就是窮了點。不過沒關係,江南富庶之地,待幾年就發啦!」
宋瑗亭越聽越不對勁,她睜大了眼,難以置信地問:「爹你什麼意思?」
我這邊還想扼殺他,你居然想把他當女婿栽培?!
「哎呀,女孩子大了,就是要相看的嘛!不要不好意思,俊俏小白臉本來就吃香。」宋延生自覺理解了閨女的羞澀,殷殷勸說,「你不要那麼拘謹,看常山公主,喜歡就上手搶。咱下手慢了,那顆水靈小白菜就是他老王家的啦!」
宋瑗亭呆呆望著便宜老爹,突然福至心靈,等等,如果陳言跟她成親,那就是宋延生的親眷,難道紫色氣運是這麼來的?這該不會又是個搶老丈人家產的畜生吧?
隨即,宋姑娘慢幾息反應過來不對,勃然大怒:「你說我是豬?」
「不是!為父是說,小白菜還是要放自家地裡好好養著,將來能不能挑起大梁,就看他自個兒造化了。」宋首輔見機不妙,飛快解釋了幾句,藉口聖上宣召,火急火燎跑路了。
宋延生跑得乾脆利落,卻給宋瑗亭留下了一個大麻煩——陳言上門了。
有宋首輔暗中資助的書生,得以乾淨體面見人。他坐在宋家廳堂,欲言又止:「宋姑娘,令尊似乎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