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總愛說實話_第7章 回到父親家後
回到父親家後,她要求陳立東為打人道歉,還把這件事告訴了輔導老師。
陳立東最後在輔導老師面前向她道歉,答應不再動手。她也把家族群裡的訊息一條條撤回,並當面說明,那些隱私不該由她公開。
十八歲那年,朵朵考到外省。
陳立東臨時有事,婆婆坐不了長途車,最後是我陪她去報到。
宿舍在六樓,沒有電梯。她搶走我手裡的大箱子,走兩層就累得直喘,還不肯還給我。
收拾床鋪時,她從書包夾層拿出一個小盒子。
裡面是那條紅藍珠子混在一起的手鍊。線已經換過,珠子還是原來的。
「我小時候把它退給你,後來又從紙箱裡偷回去了。」她把手鍊放到桌上,「這次不是送你的。我想先問,你還要不要?」
我拿起來試了試。兒童手鍊太短,扣不上手腕。
「留著吧。等線再長一點。」
朵朵低頭整理剩下的書。過了好一會兒,她叫了聲媽。
「人口登記那天,我要是不說那句話,你是不是還會跟爸爸過下去?」
我把被角塞進床墊,沒有回答這個假設。
樓下有人催家長離校。朵朵送我到宿舍門口,又追出來,把一瓶水塞進我包裡。
「你到車站給我發訊息。」
「行。」
「還有,我以後放假能回你家嗎?提前說時間,不突然去。」
「把車票發給我,我去接你。」
她站在六樓欄杆邊,看著我走完一層又一層。走到二樓時,手機響了。
朵朵發來一張照片。那條手鍊繞在她的筆袋上,紅珠子中間仍舊夾著那顆藍的。
她又發了一句:「媽媽,對不起。」
這句話她從七歲說到十八歲,以後大概還會說很多次。
我沒有回「沒關係」。
我給她發了車站定位,又問她晚上想不想吃學校門口那家面。她很快回了一個「想」,後面跟著食堂的營業時間。
我在一樓等她。
沒過多久,她揹著書包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她跑到我面前,先彎腰扶著膝蓋喘氣,又把手機遞給我。
「新生資料還差一個緊急聯絡人。爸爸開車的時候不接電話,奶奶又不會用智慧型手機。我能填你嗎?」
「填吧。」
她輸入我的姓名和號碼,手指停在「與本人關係」那一欄。
「寫母親,算不算撒謊?」
麵館老闆在門口喊取餐號。我接過她手裡的號牌,把手機還給她。
「學校要找一個出了事會趕來的人。你照這個填。」
朵朵低頭打了兩個字,把頁面給我看。
關係欄裡寫著「母親」。她提交後截了一張圖,和那條手鍊的照片存在同一個相簿裡。
寒假前,她提前八天把車票發給我。列車到站那天,我在出站口接到她。她拖著行李箱出來,看見我手裡沒有行李,先笑了。
「這次我自己拿。」
回到家,她在玄關換鞋,站在原來的兒童房門口沒敢推門。
房間已經改成了書房,靠牆放著一張單人床。她小時候的紙箱還在櫃子裡,上面多了一床洗乾淨的被子。
「我睡這裡?」
「床單剛換。行李別堵門。」
她把箱子推進去,從外側口袋拿出那隻小盒子。手鍊已經換了新線,比大學報到時長出一截。
「學校手工社有工具,我重新串了一遍。」
她繞到我身後,把手鍊扣在我腕上。紅珠子擠在一起,那顆藍的正好停在手腕內側。
我轉了轉手腕:「有點松。
」
「明天我再改。剪短一點就行。」
七歲那年,朵朵以為誠實就是把最難聽的話說出來,看誰先哭;十八歲時,她才肯承認,真話也包括自己傷過誰,包括一句對不起不能把日子倒回原處。
我可以重新接納一個被大人教壞、又肯為錯誤負責的孩子,卻不必回去接納那段利用孩子傷害我的婚姻;愛一個人,也不該要求受傷的人撤掉好不容易立住的邊界。
血緣決定朵朵從誰那裡出生。此後一次次選擇,決定了我們還能不能繼續做母女。
第二天早上,我被廚房裡的動靜吵醒。朵朵穿著睡衣站在灶臺前,鍋裡的雞蛋邊緣已經焦了。
她看見我,舉著鹽罐問:「媽,糖放哪兒?我想做你以前給我做的甜蛋。」
我從她頭頂的櫃子裡拿出糖,又把火調小。
她往旁邊讓了半步,給我留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