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總愛說實話_第2章 送人出門時

送人出門時，年長些的員警落後一步，對我說:「孩子分得清誰教過她什麼。家裡有糾紛，別把她夾在中間。你要是擔心自己的人身和財產安全，可以找社群，也可以直接報警。」

他沒有說得更重。我卻聽懂了。

關上門，陳立東先把冰箱上的星星表撕下來，揉成一團。

朵朵哭著去搶:「還差一顆!爸爸說今天就給我的!」

「你還敢要?」

他抬起手，我擋在朵朵前面。

「她說的每句話，都是你教的。你現在打她給誰看?」

婆婆一把扯開我:「男人教孩子，輪得到你插嘴?你一個後媽，真把自己當親孃了?」

屋裡一下沒了聲音。

朵朵兩歲那年，我嫁給陳立東。

他和前妻姚倩離婚後，姚倩去了外地，幾年都沒露面。陳立東說她嫌孩子累，連滿月都沒陪完。朵朵第一次叫我媽媽，是我陪她住院的第六天。她燒得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不肯松。

從那以後，我們都沒再提「後媽」兩個字。

剛結婚時，朵朵不會叫我，也不肯讓我碰她的頭髮。婆婆在親戚面前說，後媽哪有真心，能讓孩子吃飽就不錯了。

我不跟她爭。朵朵夜裡哭，我抱著她在客廳走;她不肯上託班，我連續半個月坐在教室外面的矮凳上。她第一次參加親子運動會，陳立東說單位忙，我一個人陪她跑完三項，膝蓋摔破了，她蹲在跑道邊給我吹傷口。

三歲半，她得肺炎住院。陳立東在外地，婆婆每天只送一頓飯。我守了六天，第七天清早趴在床邊睡著了。朵朵醒來沒哭，拿自己的小毯子蓋在我頭上。

她叫我媽媽以後，誰敢當面說「後媽」

,她都會瞪回去。

去年過年，婆婆的妹妹逗她:「你親媽回來了，還要這個媽媽嗎?」

朵朵抱緊我的脖子，大聲說:「這就是我親媽!」

我那時還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以為五年的飯、藥、眼淚和擁抱，孩子都記得。

此刻婆婆當著孩子說出來，朵朵卻沒有驚訝。她把臉埋在陳立東褲腿上，小聲抽泣。

「你們什麼時候告訴她的?」

陳立東煩躁地踢開腳邊的西紅柿:「她早晚得知道。姚倩要回來看孩子，我們提前跟她說一聲，有什麼錯?」

「提前說一聲，需要教她罵我、盼我死、向警察說我是人販子?」

婆婆撿起菜，嘴裡還在嘟囔:「小孩子幾句話，你這麼計較幹什麼。姚倩才是她親媽，血緣還能讓你佔了?」

我問陳立東:「房子的紙又是什麼?」

他避開我的眼睛，彎腰去抱朵朵:「先吃飯，別當著孩子吵。」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他要我把婚前的房子加上他的名字，我不答應，他說別當著孩子吵。婆婆拿我的工資補貼小叔子，我問錢去了哪兒，他也說別當著孩子吵。後來只要朵朵在場，我就得閉嘴。

他們卻能當著朵朵的面，一顆一顆數我該什麼時候滾。

晚上，陳立東帶婆婆和朵朵出去吃飯，說讓我在家冷靜。

我坐在餐桌旁，看見朵朵的學習平板亮了一下。

那臺平板登入了陳立東的賬號。他的聊天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姚倩問:「她到底什麼時候肯加名?你不是說孩子一鬧，她什麼都會給嗎?」

陳立東回:「今天讓社群的人撞上了，差點壞事。」

「那你快點。沒有房子，我回去住哪兒?」

隔了半分鐘，他又發了一句。

「放心。林妍捨不得朵朵。女兒就是她的軟肋。」

3.

我用手機拍下了那些聊天記錄。

平板裡還有一個三人群，成員是陳立東、婆婆和姚倩。群名叫「朵朵回家」。

他們從三個月前開始商量。

姚倩離婚後回到本市，想重新照顧女兒。陳立東沒拒絕，也沒告訴我。他們見過兩次面，還帶朵朵去吃過飯。

群裡第一條關於我的訊息，是婆婆拍下的房產證封皮。

她說:「證還鎖在抽屜裡。立東哄她換學區房，她已經鬆口了。」

我確實動過換房的念頭。朵朵明年上小學，現在的房子離學校遠。陳立東提出賣掉我的房，再添錢買一套大的，把我們兩個人的名字都寫上。

他每天給我看戶型，朵朵也抱著我的胳膊說想要一間粉色公主房。我去看過三次房，還約好了中介。

父母留下的房子一旦賣掉，新房又寫上陳立東的名字，往後再吵，他就有了跟我談條件的東西。

群裡，姚倩發了一張朵朵試裙子的照片，問:「孩子跟她這麼親，真能趕走?」

婆婆回覆:「小孩忘性大。每天說幾句後媽壞，過陣子就生分了。」

陳立東還糾正她:「別一直罵，容易讓林妍發現。讓朵朵自己說，她只會覺得孩子沒良心。」

我把這句話單獨截了圖。

他們很清楚每句話會落在哪裡。婆婆負責教，陳立東負責笑，最後只留下一個七歲的孩子，讓我怪她天生刻薄。

第一次見面後，朵朵回家問我，親媽媽是不是比後媽媽重要。

我以為她聽了幼兒園同學的話，抱著她解釋了半個晚上。

她靠在我懷裡點頭，第二天照樣讓我給她扎辮子。

第二次見面後，冰箱上出現了星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