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總愛說實話_第5章 三個月後

三個月後，陳立東開始頻繁聯絡我。

他說姚倩找了工作，沒時間接孩子;婆婆的腰病犯了;朵朵挑食，只有我做的飯肯吃。

我一直沒有回覆。

後來他發來一段語音。朵朵哭得喘不上氣，一遍遍叫媽媽。

我聽完，給他回電話。

「孩子怎麼了?」

「發燒，姚倩不在家。她一直找你。」陳立東的聲音很急,「林妍，你過來一趟。孩子是無辜的。」

「先去醫院。我可以把她以前的病歷和過敏記錄發給你。」

「你就這麼狠?」

「陳立東，我照顧她五年，你連她對什麼藥過敏都沒記住。現在別拿她逼我回去。」

他罵了一句，掛了電話。

我把病歷拍給他，又聯絡了朵朵常去的兒科，確認他們已經掛上號才放下手機。

夜裡十一點，姚倩加我好友。

她說:「別誤會，我沒想搶你的位置。孩子總拿我們跟你比，我也很累。你既然放不下，週末接走不就行了?」

我問:「這也是你們商量好的?」

她半天沒有回覆。

第二天，社群員警給我打電話。還是人口登記那天上門的那位。

朵朵在醫院說，親媽媽打她。護士發現她胳膊上有兩塊青印，按規定報了警。

我趕到派出所時，朵朵正坐在長椅上吃麵包。她看到我，麵包掉在了地上。

「媽媽!」

她衝過來抱住我。我伸手扶住她肩膀，沒有像從前那樣把她抱起來。

員警把我們分開問話。

青印是姚倩抓的。朵朵發燒不肯吃藥，一直喊我做的糖醋排骨。姚倩煩了，拽她進臥室時用了力。

算不上嚴重傷害，卻把朵朵嚇壞了。

員警問她:「你上次說林阿姨拐賣你，這次說親媽媽打你。

哪句是真話?」

朵朵哭著搖頭:「我不知道。奶奶說讓我說的，我就說。爸爸說說了有獎勵。親媽媽說不許提以前的媽媽，不然她就走。」

員警把紙巾遞給她:「別人教你的話，不能叫實話。你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事情本來是什麼樣，你就說什麼。你想讓誰高興，就說誰教你的那套，會害人的。」

朵朵抬頭看我。

「我害到媽媽了嗎?」

我沒有替她把答案說輕。

「害到了。」

她哭得更兇，手伸過來抓我。我讓她抓住了袖口。

那天我們談了很久。

陳立東和姚倩互相推責任，婆婆怪孩子嘴快。員警把三個人都訓了一頓，又建議他們帶朵朵做心理輔導。

走出派出所時，陳立東攔住我。

「她離不開你。我們復婚吧，姚倩說今晚就搬走。」

姚倩剛才還坐在裡面，他已經開始安排下一個照顧孩子的人。

朵朵仰著臉等我回答。

「復婚不可能。」我把自己的袖子從她手裡慢慢抽出來,「如果你同意她接受心理輔導，也不再攔著我們見面，我可以每週陪她半天。什麼時候見、去哪兒，提前說清楚。」

陳立東皺著眉:「你當媽的見孩子還要列規矩?」

「我要。」

他還想爭，朵朵先拉了拉他的衣襬。

「爸爸，答應吧。我不要第十顆星了。」

6.

第一次心理輔導後，朵朵把那張星星表帶來給我。

她把十顆星全部塗黑，紙被彩筆劃破了兩個洞。

「老師讓我說，每顆星是怎麼來的。」

第一顆，因為她說我做的飯像豬食。

第二顆，因為她當著婆婆的面說，希望我生病住院。

第三顆，因為她把我給她買的生日裙剪壞，告訴我親媽媽買的一定更漂亮。

每做一件讓我難過的事，婆婆就誇她不忘親媽，陳立東就畫一顆星。朵朵漸漸把我的難過當成了贏。

「媽媽，我那時候沒有真的想讓你死。」她盯著紙上的洞,「奶奶笑，我也想讓她笑。」

我問:「那你看見我難受，為什麼還要繼續?」

她答不上來，坐在椅子上抹眼淚。

我把紙巾放到她手邊，沒有哄她說沒關係。

有些事不能讓一個七歲的孩子背一輩子，可也不能因為她只有七歲，就假裝傷口沒有發生。

輔導老師讓我也進去談了一次。

她問我，對朵朵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我說，希望她以後別再傷人。

「還有呢?」

我看著玻璃外的孩子。朵朵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積木按顏色裝回盒子。以前她弄亂東西，只要衝我撒嬌，我就會替她收。

「希望她長大以後再看這段事，別把我的離婚當成我不要她。可不管她多難過，我都不會回去跟陳立東過日子。」

老師點點頭，讓我和陳立東共同遵守三件事:不讓孩子替大人傳話，不拿見面和禮物做獎勵，不逼她選更愛誰。

陳立東當場答應，出門後卻抱怨:「見個孩子弄得跟上課一樣。」

朵朵站在走廊另一頭，聽見了。

她沒有像過去那樣順著爸爸笑，只低頭把自己的預約卡裝進書包。

第二次輔導，老師在桌上擺了三個玩偶，讓朵朵演一次家裡的爭吵。

她把最大的玩偶推到我面前，說這是奶奶;把穿西裝的放在門邊，說爸爸總在要緊的時候接電話;最後拿起最小的那個，先罵「媽媽醜」,再回頭看另外兩個玩偶有沒有笑。

演到第三遍，她自己停了。

「如果他們不笑，我就不知道下一句說什麼。」

老師問:「那你真正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