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言_第1章 我十六歲那天
我十六歲那天,縣署的人來給我扣束聲環。
我娘接過那隻銅環,轉手丟進院裡的井。
滿院人跪了一地,她站在我前面,語氣平靜:「我女兒不戴。」
01
澄州的束聲規矩延續了四十多年。
女子年滿十六,左腕必須釦環。在市集、學舍和官署內,她們不得主動開口,有事只能請家中男子代述。無人陪同便寫在紙上,不會寫字的,事情也就作罷。
我從小就知道這條規矩。
也知道今日躲不過去。
只是我沒想到,先翻臉的人會是我娘。
02
來人姓嚴,是女訓院的管事。
她盯著井口看了半晌,額角直跳。
「柳娘子,你可知毀壞束聲環是什麼過錯?」
我娘撣了撣袖口上的灰。
「不知道。你念給我聽。」
嚴管事張了張嘴,臉色更難看。
束聲環屬於女訓院,並非縣署公物。所謂過錯,只寫在女訓院自己的冊子裡。
她平日訓別人時理直氣壯,今日被我娘當眾追問,竟一時答不上來。
院裡跪著的人悄悄抬頭。
我爹站在廊下,急得不停搓手。
「阿蘅她娘,別鬧了。大家都這麼過來的。」
我娘終於看向他。
「大家都這麼過,不代表阿蘅也得這麼過。」
03
我爹不敢再勸。
十六年來,他很少見我娘當眾開口。
澄州女子可以在家說話,但長輩常教導,未戴環的姑娘也應提前學會安靜。我娘做得尤其好。家裡有客時,她從不插話;到了外面,無論別人說什麼,她都只點頭。
所有人都誇她知禮。
只有我知道,她在家裡不是這樣。
我七歲時說話含糊,她讓我站直,重新講一遍。
我十歲時被先生打斷,回家便不肯再提,她問我:「你說完了嗎?」
我搖頭。
她把門關上,讓我從頭講。
她從不替我回答,也不許我用一句「算了」把事情帶過去。
可她自己在外面沉默了十六年。
04
嚴管事叫人去請秦夫人。
秦夫人是女訓院的掌事,也是澄州最受敬重的婦人。
她來得很快。
烏髮梳得整齊,衣襟沒有一絲褶皺。她走進院子,先看我娘,再看我。
「柳青嵐。」
她直接叫了我孃的名字。
「十六年前,你答應過我,不會再鬧第二次。」
我愣住了。
我爹也愣住了。
我娘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我答應過,不再替別人開口。」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她今日還沒說話。你們已經替她決定了一輩子。」
05
秦夫人沉默片刻,命人把我們帶去女訓院。
我爹想跟,被擋在門外。
「這裡處理女子的規矩,男子不便進入。」嚴管事說得十分順口。
我忽然想笑。
女子的規矩由誰定,我不知道。
可每次承擔後果的,肯定是女子。
女訓院建在城西,院牆很高。正堂裡擺著幾十只舊銅環,尺寸不一,邊緣已經發暗。
秦夫人坐下後,讓我娘站在堂中。
「十六年前,你在布市高聲爭辯,害得十二家商戶關門半日。女訓院關了你三個月,你還沒有想明白?」
「想明白了。」
我娘回答得很快。
「當年我只顧自己說,沒有問其他女子願不願意一起說。」
06
秦夫人的手指收緊。
她顯然沒料到我娘會這樣回答。
我也沒料到。
十六年前,我娘剛滿十七。那年布價突然上漲,她陪外祖母去買冬衣,被商戶多收了兩成銀錢。外祖母不會寫字,身邊又沒有男子,爭執時只能拉著商戶的衣袖。
我娘開口報出了前後兩次的價錢。
商戶不認,說她一個姑娘在街上吵鬧,有失體統。
她沒有閉嘴。
後來圍觀者越來越多,布市索性把門關了。
女訓院認為她壞了澄州女子的名聲,將她關進靜室。
三個月後,她被放出來,再也沒有在外面說過話。
我一直以為,她認了。
07
「阿蘅。」我娘忽然叫我。
我抬頭看。
「你自己選。」
她將我的左手放到桌上。
桌邊還有一隻新的束聲環。嚴管事已經撈不上井裡那隻,便另取了一隻。
「戴了,你今日就能回家。往後按規矩生活,沒人會為難你。」
我娘說到這裡,停了停。
「不戴,你會遇到什麼,我不能替你保證。」
正堂很靜。
秦夫人看著我,神情不再嚴厲。
「姑娘,安穩並不可恥。」
我低頭看那隻銅環。
它內側刻著兩個字:慎言。
字很小,磨得很光。
很多女子戴過同樣的東西。
08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確實怕麻煩。
澄州的商戶可以拒絕接待不戴環的女子,學舍也不會讓她們入內。若家中長輩不肯陪同,她們連租一間屋子都辦不成。
我只是個普通姑娘,會算日常賬目,字寫得尚可。沒有顯赫身份,也無過人本事。我娘當年敢在布市爭辯,我未必有她的膽量。
秦夫人將銅環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想清楚。」
我正要伸手,院外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且慢。」
09
來人穿著州府的青色官服,手裡抱著一摞卷宗。
他進門後先行禮。
「周行簡,奉命校核澄州地方條規。」
嚴管事皺眉道:「女訓院不歸州府管。」
「我知道。」
周行簡語氣平淡的。
「所以我只旁聽,不處置。
」
他在門邊坐下,翻開卷宗,提筆記錄。
秦夫人沒給他好臉色。
「這裡都是女子,你留下不合規矩。」
「州府收到十九份關於束聲環的陳情,其中十七份沒有署名。